第42章尖底渊船开建龙骨

船队顺着暖水正脉南下的第十五日，右舷前方的水际上，现出一片黝黑岛影。

沿途皆是零散珊瑚环礁，唯独这座岛屿中央立着锥状孤峰，山巅常年缠着乳白色云气。岸边全是岩浆冷却后形成的玄石，层层叠叠堆进渊里，正是先遣航记里标的大型火山岛。

莱振举着窥管反复看了半晌，转身向妇妤禀报：“大统领，是前面的火山岛。西侧有天然潟湖，入口窄、里面阔，是绝佳的避风碇地。”

“咱们走了十几天，船具多有损耗，正好靠岸修整几日，补些淡水柴薪，也让水手缓口气。”

妇妤嗯了一声，手攥了攥胸前的玄鸟玉符，点头应允。船队当即调整航向，顺着潟湖入口驶入。内里风平浪静，湖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珊瑚与游鱼。岸边是平缓的黑沙滩，背靠连片的热带密林，远胜沿途的荒岛。

船队依次下碇停稳，先派斥候登岸探查，确认岛上只有小型岛夷部落，并无风险，便按规制分批登岸修整。

任衡带着工造司的人最先上岸。一边安排工匠修各船的船底磨损与帆索损耗，一边带人往岛内勘探木料。远渊航行耗损最大的就是船身木材，沿途补的硬木质地一般，撑不了太久的深沧浪涌。

他沿着山涧往里走了三里，涧边生着大片原生硬木林，树干粗壮笔直，木质细密油润。他挽着袖子，脸上沾着黑灰，砍开一截看断面，纹理紧实，比中原常用的柞木还耐腐，正是造船的上等材料。

顺着溪流再往上走，岩壁上还露着成片裸露的矿脉。铜绿与锡石的纹路夹杂在玄石里，敲下一块称量，品位比珠崖交易来的矿石还高。任衡当即采了样本，带着人匆匆赶回岸边，径直去找妇妤与莱振。

“大统领，莱统领，这岛是块宝地。”任衡把矿石和木料样本往案上一放，“涧里的硬木适合做船骨船板，耐渊水腐蚀，比从中原带出来的木料还适配外渊。”

“山上的铜锡矿品位甚佳，就地熔炼了打船钉、做铜件都够用，不必动用仓中存料。。”

抵达当日，任衡带队逐船勘验船体状况，结果比预想更严峻。三十七艘主力船中，十一艘船底蛀蚀严重、船板持续渗水，已不适合远渊长航。

另有二十二艘帆索老化、榫卯多处松动，勉强能走一遇风暴便会破损。完好无损的仅有四艘探船。

莱振拿出红氏的风期与航程推算：距新港仅千里，暖水脉南向的水流常年不息，纵使季风退了，靠水流加桨帆，二十二天也能到。现在停岛造船，不过两个多月，时间还够，误不了事。

妇妤的目光落在清单上，沉默片刻：“珠崖时就知道舟船难久支撑，只是那时不能停。”

莱振应了一声，放下清单：“舟船破损已十分危急，此岛木矿齐备，时日充足。不必驾着朽坏平底舟勉强驶到新港再返工，可在此地打造新舟，一并修缮旧船、探查群岛物产，诸事一同兴办。”

莱振唯恐妇妤顾虑延误航程，又补充道：“不必批量打造，先为三艘新舟铺设龙骨。工匠造舟之时，其余人手赴周边群岛探查，补绘舟行图，主力舟照常修缮，不会多耗时日。”

“莱氏传下来的造船法，吃水深、破浪好，再配上双桅帆，外渊行速能提三成，遇上飓风也更抗造。”

妇妤没有立刻答复，转头问任衡：“任主事，以咱们现在的工匠人手，造三艘这样的船，要多久？工艺上有没有难处？”

“工艺上没问题。”任衡答得笃定，“莱氏的尖底船技法，工册中列为第三代船型，咱们早就磨合过，只是以前沿岸用不上，没大批量造。工匠人手够，再雇些岛夷帮着伐木运料，先铺龙骨的话，十日之内就能落位。”

“后续船板、帆装逐步跟上，一艘船两个多月就能成型。咱们一边勘探一边造，不耽误主行程。”

妇妤又扫了一眼案上的舟行图，手按在火山岛的位置上。旧船难以为继，这里刚好在珠崖到新港的连线位置，前后都是深渊，确实是升级船型的绝佳节点。

她稍作思索，当即定策：“此事可行。依莱统领所言，先打造三艘尖底远航舟，船坞就设在潟湖内侧滩涂。任主事总管造舟工事，莱统领核定舟型，使之合于渊中浪势。借此番休整之时换新舟，日后穿行深渊方能安稳。旧舟尚可修补者一律修缮；朽坏无可救治者，拆解木料铜件留作备用。探察人手同步出海，寻访周遭物产。”

号令传下，工造司当日便开工兴作。

潟湖内侧的平缓滩涂被清理出来，划作临时造船坞。外围用木桩和藤条搭了简易棚架，遮日挡雨。岛上的土著岛夷见了商族的青铜斧、青铜针，都愿意用木材、粮食来换，纷纷前来帮工。

数十名夷中青壮随同工匠入山伐木，将修整好的木料顺着山涧漂运至滩头，省去大量搬运之力。开工头几日，便集齐首批造舟木料。

任衡亲自盯着龙骨的打造。尖底船的龙骨是整条船的核心构件，要承住整艘船的受力，容不得半分差池。

他选了最粗直的三根硬木做主龙骨，首尾用榫卯拼接，接缝处再包上青铜片、打入铜钉加固，比传统的榫卯形制结实数倍。

龙骨的弧度是莱振亲手定的，首部尖翘，吃水深，切浪的时候能把涌浪往两侧分，减少船身的起伏。

船底平缓收窄，配合压舱石，哪怕遇上侧风也不容易晃。

“单船就按十八丈长、两丈八尺宽来造，深舱能装六百石货，载人的话，一艘塞一百二三十人没问题。”莱振蹲在龙骨旁边，指腹沾了点木灰，在木板上画尺寸，逐项与任衡核对无误。

“外渊浪大，舷墙要再加高一尺，免得浪拍上来灌进舱里。桅杆一前一后设两根，主桅要高、副桅要偏矮一点，配平衡帆，调帆的时候灵活，遇上变向也不用费太多人力。”

任衡一一记下尺寸要求，转头就吩咐工匠按条目下料。

开工第七日，首艘船的龙骨正式铺设。红笺带着贞人过来做了场简祭，祷告渊神与先祖庇佑造船顺利。随后一声令下，十几名工匠合力把主龙骨抬上船台，稳稳落进预先挖好的龙骨槽里。

铜钉敲下去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围观的水手和岛夷都屏息看着，直到最后一根固定桩打牢，人群里才爆发出一阵喝彩。

接下来的几日，另外两艘船的龙骨也依次落位。三艘船的骨架并排立在船坞里，尖翘的船头对着潟湖出口，隐隐已有了远渊巨船的模样。

任衡两头兼顾。一边监造舟骨工序，一边派人搭建简易冶炉，熔炼山中铜锡矿石，锻造船钉与铜构件。矿是好矿，炼出来的青铜质地坚韧，打出来的铜钉比中原带来的还耐用。

岛夷的人天天来看工匠冶铜造船，眼里全是敬畏，交易的时候也愈发客气，连木材和矿石的要价都低了不少。

岛夷的一个半大孩子，趁大人不注意，偷偷凑到冶炉边，伸手摸了摸旁边码着的铜锭。铜锭刚出炉不久，还烫着，孩子“嗷”地一声缩回手，甩了两下，又凑上去用指尖碰了碰，这回学乖了，只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他爹从后面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孩子抱着头跑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铜锭，双目闪闪发亮。任衡站在工棚门口，挽着的袖子滑下来半截，脸上还沾着黑灰，看着那孩子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动。几百年前，中原的孩子第一次见到铜锭的时候，大概也是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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