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死账与通牒

江城华府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沉闷的轰鸣。

早上八点半，全员早会。一百多号穿着制服的销售按照小组站得泾渭分明。只有林曼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队伍最后面，旁边是那个专门用来装废弃传单的蓝色大号垃圾桶。她的工位昨天就被清空了。此时左手揣在黑色职业西装的口袋里，指腹正无意识地刮擦着一把边缘有些生涩的黄铜钥匙。

昨天中午那两杯三十块钱的果茶没有白买。张阿姨在这个售楼处干了三年，手里握着每一扇独立办公室的备用钥匙。在底层讨生活的人，往往有着野兽般敏锐的嗅觉，张阿姨很清楚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

鞋底敲击地砖的动静从前面传来。苏娜今天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裙，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A4打印纸。她绕过前排的销售，径直走到正前方的实木演讲台上。

“安静。”苏娜把那一叠纸扔在台面上，纸张边缘摩擦发出干涩的声响。

整个大厅的窃窃私语立刻停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前面。

“上个月的业绩报表我已经看过了。有些人拿着公司的底薪，占着最核心的客户资源，交出来的单子却连试用期的新人都不如。”

苏娜的视线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钉在队伍最后的林曼脸上。“更可笑的是，有的人为了出风头，跑到甲方那里去揽一些根本就不可能完成的死账。把公司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林曼迎着苏娜的目光，面无表情。这老女人今天摆出这么大的阵仗，绝对不只是为了过过嘴瘾。昨天只是口头定下的赌约，对苏娜这种在职场里十几年的老油条来说，口头承诺就是放屁，她必须要在全公司面前把这件事砸成铁案。

果不其然，苏娜从那堆文件里抽出一份盖着公司公章的红头文件。

“林曼，昨天你自己当着大家的面说过，三天之内把滨海区刘建国那八百万死账收回来。否则就主动离职，永远退出江省地产圈。”苏娜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半寸。

“公司规章制度不是儿戏。既然你夸了海口，今天当着全公司的面，把这份催款授权书签了。白纸黑字，免得你到时候说公司欺负新人。”

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王海站在二组的最前排，端着那个印着“马到成功”的茶杯，吹了吹水面上飘着的几粒干瘪枸杞。

“苏总这事办得地道。”王海扯着公鸭嗓开口了，声音刚好能让整个大厅的人都听见。“你们这些新来的可能不知道滨海区那笔账水有多深。那个刘建国，手底下养着一帮不要命的盲流。鼎盛法务部去了三次，最后一次带队的律师连车玻璃都被人拿钢管砸碎了。”

王海喝了一大口茶水，吐掉茶叶沫子，斜着眼睛看向林曼。“去他那要钱？那不叫要账，那叫送命。林主管这是仗着自己年轻漂亮，打算去工地给那些泥瓦匠唱个堂会，把钱唱回来啊？”

几个男销售没忍住，捂着嘴发出一阵闷笑。同性销售们则纷纷往旁边挪了半步，刻意拉开和林曼的距离，生怕沾染上这种即将被扫地出门的瘟神。

林曼站在原地没动。胃里泛起一阵由极度饥饿和疲惫引发的隐痛。她昨天跑了一下午，查了刘建国名下所有能查到的资产登记信息。结果和陆庭深给的那份资料一模一样——全被银行查封了。刘建国订了后天飞温哥华的机票，他现在就是一只藏在暗处的缩头乌龟。

光靠跑腿，根本找不到这个亡命徒。要想破局，只能从公司内部的资源系统下手。而这个系统现在的最高权限，掌握在台上的苏娜手里。

“怎么不说话了？”苏娜看着一言不发的林曼，语气里的嘲讽根本懒得掩饰，“昨天的骨气去哪了？现在只要你当着大家的面道个歉，承认自己昨天是失心疯，看在以往的份上，我还可以让你留在公司发发传单。”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林曼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她迈开腿，踩着那双五厘米的高跟鞋，沿着两组人中间的过道，一步步朝前方的演讲台走去。

王海看着她走过来，端着茶杯的手往下沉了沉，本能地往旁边让出半个身位。他心里犯起嘀咕，这女人现在的气场，活像个要去砍人的刀客。

林曼走到演讲台前。苏娜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想通了？”苏娜冷笑。

林曼根本没接她的话。她直接伸出右手，一把按住那份盖着公章的催款授权书，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拽。纸张摩擦着实木台面发出“唰”的一声脆响。

苏娜没防备，手指被锋利的A4纸边缘划了一下，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干什么!”苏娜拔高了音量。

“签生死状啊，苏总。”

林曼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支塑料圆珠笔。那正是昨天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那支印着男科医院广告的破笔。她在纸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力道大得几乎划破纸背。

“这八百万，我三天内一定连本带利拿回江城华府的公户上。”林曼将签好字的文件重重拍在演讲台上。

“砰”的一声闷响。实木台面跟着震动了一下。摆在旁边的桌面麦克风受到冲击，扩音器里猛地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蜂鸣声。

这动静把前排的几个销售吓得一哆嗦，王海手里的茶水直接洒出来，烫红了手背。

林曼没有去管那只还在发出噪音的麦克风，她盯着苏娜那张因为涂了厚粉底而略显僵硬的脸。

“但是。”林曼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在麦克风的放大下传遍了整个大厅。

“既然公司把这块死肉当成我的断头饭，那这三天，谁也别来管我拿什么刀去切。”她往前贴近了半步，双手撑在演讲台的边缘。

“从今天开始算，整整三天。我不需要打卡，不受公司考勤制度约束。我去找谁、去哪要账、用什么手段，除了周总和您，任何人无权干涉我的行踪。”这是她今天必须拿到的东西——名正言顺的脱岗特权，以及不被王海这种苍蝇盯梢的自由。

苏娜看着眼前这张清纯明亮的脸，心里那种不受控制的烦躁感再次翻涌上来。这女人明明已经被逼到了绝路，连个工位都没有了，凭什么还能摆出这种发号施令的姿态？

“你以为你是谁？”苏娜咬着牙压低声音，“要特权？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保安把你轰出去!”

“轰出去？”林曼笑了。她伸手拿起那份签好字的授权书，在半空中晃了下。

“苏总，字我签了。我现在是江城华府唯一合法的滨海1号催款人。你现在赶我走，就是阻挠公司收回八百万死账。到时候陆庭深怪罪下来，说江城华府不讲信用，这个锅，您背还是周总背？”

苏娜的脸色变了。陆庭深的名字在江省地产圈就是一张催命符。昨天周泽开会的时候就明确说过，滨海1号这笔死账是鼎盛扔过来的烫手山芋。接不住，江宁地块的合作就彻底黄了。急着把林曼钉死在授权书上，就是为了到时候能把责任全推给林曼个人行为。

林曼早就看穿了这套把戏。她在心里冷笑，想让我背锅，那就得把刀把子交到我手里。

“好。”苏娜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她一把扯过那份授权书，在底部的部门主管确认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天。林曼，我给你三天的绝对自由。这三天你想去哪去哪。”苏娜把那一半回执撕下来，拍在林曼胸前。

林曼抬手接住那张轻飘飘的回执单。她将单子折了两折，塞进西装口袋里。食指再次碰到了那把黄铜钥匙。

“苏总费心了。”林曼退后一步，目光扫过旁边脸色铁青的王海，最后落在那些连大气都不敢出的销售身上。没有多说半个字。她转过身，沿着刚才走过来的那条过道，径直朝着销售大厅的旋转玻璃门走去。

早会大厅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所有人看着那个瘦弱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都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这女人不是去送死的，她是去接管整个江省地产圈的。

大厅外的走廊。林曼走出玻璃门后，脚步立刻放慢了下来。她当然不会蠢到现在就跑去滨海区找刘建国。那地方几万个泥瓦匠，几十个烂尾楼工地，大海捞针不说，就算真碰上了，刘建国手底下那帮催收的混混也能把她活生生扒掉一层皮。

她需要刘建国的软肋。而整个江城华府，只有一个人手里可能攥着刘建国这种高端客户的灰产底细。林曼没有走向电梯口，而是身子一拐，拐进了大楼东侧那条平时只有高管才会走的高级通道。

通道尽头，是销售总监的独立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这个点，所有高管都在前面的大厅开早会。林曼停在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门上的黄铜铭牌印着“苏娜”两个字。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张阿姨给的备用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稍微用力拧了一下。

“吧嗒”。锁芯弹开的机械咬合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林曼推开一条门缝，闪身滑了进去，反手将门锁死。

林曼没有去翻那些摆在明面上的文件柜。她的视线直接锁定了苏娜那张宽大的真皮办公桌。昨天苏娜能在短时间内把刘建国的单子精准切给王海，说明她早就查过这个客户的流水。

林曼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那个带密码锁的抽屉。密码锁没有上。对于一个自大且掌控欲极强的人来说，她根本不相信有底层员工敢进她的办公室。

抽屉被拉开。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几张还没来得及报销的餐饮发票，以及几盒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片。

林曼拿起那瓶药片看了一眼。这就是苏娜当年为了上位打胎留下的创伤药。在光鲜亮丽的职场背后，这老女人其实早就被掏空了底子。把青春和身体兑换成了手里的职权，现在只剩下一具裹着名牌西装的空壳。

林曼把药瓶放回去，手往抽屉的最深处摸去。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塑料U盘。她把U盘抽出来，直接插进旁边那台处于休眠状态的苹果电脑。

屏幕亮起。鼠标点击文件夹。里面全是按年份分类的Excel表格。林曼点开今年的客户资金流水账目。她快速滚动着鼠标滚轮，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中搜寻。

终于，在表格的最底端，她看到了“刘建国”这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串复杂的资金流向。三百万定金打进江城华府公户后，经过三次拆分，最终流向了一个名叫“海天沙石厂”的对公账户。

林曼把那一栏数据高亮标注。

刘建国名下所有的房产和公司都被查封了，唯独这个隐藏在滨海区烂尾楼附近的沙石厂还在运转。这就是他最后用来洗钱和转移资产的地下通道。

只要捏住这个沙石厂的账本，就能卡死刘建国飞往温哥华的航班。林曼拔下U盘，抹掉电脑上的使用痕迹。她把抽屉恢复原样，转身走向门口。

刚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走廊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脚步声又急又快，正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来。

紧接着，门把手从外面被人用力拧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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