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鸣食品坊

腊月二十九，一鸣卤味门口，来了个稀客。

来人五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把车支在门口，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到陈一鸣面前：“陈掌柜？我是县屠宰场的，姓许，车间主任。钱大夫，你们镇上卫生所那个钱大夫，给我捎了封信，说你这儿要进好肉，让我来跟你谈谈。”

陈一鸣心里一热。钱富贵他爹钱大夫的老同学，真给捎来了。

“许叔，快屋里坐！”他连忙把人让进铺子，“钱大夫信上说了，您是县屠宰场的老人了，杀了几十年的猪，什么肉好，什么肉孬，您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是。”老许也不客气，接过何玉兰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我跟老钱是老同学，当年一块儿在县里学过兽医。他说你这个小辈，做买卖实在，货真价实，让我能帮就帮一把。”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案板上那半扇鲜肉上，走过去，伸手按了按，又凑近了闻了闻，“这是镇东头刘家猪？膘肥肉嫩，是好猪。你自己挑货的眼力，也不差。”

陈一鸣道：“许叔过奖了。挑肉是手艺的一半，另一半，是肉源放心。”

“这话在理。”老许笑了，放下茶碗，“我今儿来，是给你送个章程的，往后你铺子的肉，从县屠宰场进，我亲自给你挑，检疫单随货走，一只猪一个章，盖得清清楚楚。价钱嘛，比市价低一成。”

比市价低一成，还有检疫单。

陈一鸣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光是这一成，一年下来，就是好几十块。更重要的是，县屠宰场是公家的，有检疫章，这“病猪肉”三个字，往后再也沾不到他铺子的边。

“许叔，”他郑重地伸出手，“这个章程，我接了。往后铺子的肉，就从县屠宰场进。”

谈定供货，老许又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沓单子：“这是检疫单的样张，你先认认。往后每车货，单子随货走，一份不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伙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那个‘病猪肉’的事，我在县里都听说了。周记这手笔，是往人饭碗里下毒，下作。你这铺子往后用县屠宰场的肉，有检疫章顶着，看谁还敢往你身上泼脏水。”

陈一鸣郑重道：“许叔，您这份情，我记下了。”

送走老许，钱富贵兴奋得直搓手：“一鸣哥！县屠宰场的肉！往后咱铺子的肉，是公家检疫过的！看谁还敢说咱用病猪肉！”

陈一鸣笑道：“病猪肉那三个字，往后在咱铺子，是彻底绝根了。不过，”他话锋一转，“肉稳了，铺子也该换了。”

当天下午，他去找了房东穆会计。

他道：“穆叔，铺子我想再扩一回。隔壁那半间，加上后院那两间柴房，我都租了。前店后灶，后院做加工房，再隔出一间晾晒间。租金您开个价。”

穆会计算了算：“前头那半间一个月两块，后院两间，加上柴房，一个月三块。拢共五块，你看行不行？”

“行。”陈一鸣当场付了定金，“从腊月三十起算。”

腊月三十一早，一鸣卤味正式扩店。

陈一鸣领着钱富贵、刘根生，加上来帮忙的街坊，把后院两间柴房腾出来，盘新灶、砌新案板、搭晾架。何玉兰带着小雨，在灶间里忙进忙出，帮着把新添的两口大锅刷得锃亮。小雨踮着脚，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拿抹布擦新案板，擦得可认真了。

陈一鸣笑道：“小雨，歇会儿。这活儿，不着急。”

“三叔，我不累！”小雨仰着脸，眉眼弯弯的，“新屋子好亮堂，我多擦擦，等娘和您住进来，干干净净的！”

何玉兰在旁边听着，眼圈又红了，别过头去，悄悄抹了把眼睛。

陈一鸣笑道：“嫂子，您别光顾着高兴，新铺面挂匾，得贴副对联，图个吉利。回头我请廖师傅写，您给我想想，写什么好？”

何玉兰想了想：“写，写‘老汤一锅香百代’，下联，‘新店三开旺四方’。老三，你看成不成？”

“成！”陈一鸣眼睛一亮，“嫂子，您这文墨，比我都强！这联子，就它了！”

钱富贵一边搬砖一边问：“一鸣哥，扩了店，咱是不是得挂个新招牌？”

陈一鸣道：“挂。往后就不是卤味摊子了，是食品坊。”

中午，廖师傅背着手来了。他围着新灶间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那两口新锅，点了点头：“好，像个做正经买卖的样子了。”

“廖师傅，”陈一鸣取出一张红纸，“铺子扩了，我想换个招牌，‘一鸣食品坊’。可这招牌上的字，还得请您老来写。”

“我来写？”廖师傅愣了一下，“我一个厨子，写字能好看？”

陈一鸣笑道：“您那手字，我见过。卤谱上的小楷，端正大气。这招牌挂出去，是门面，也是脸面，您老的字，配得上这门面。”

廖师傅看了他半晌，笑了，接过笔，蘸了墨，在红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五个大字：“一鸣食品坊”。

墨迹未干，陈一鸣捧着纸，请街坊帮忙，把新匾挂上了门楣。

挂匾那天，正是大年三十。镇上人路过，都仰头看一眼那块新匾：“一鸣食品坊，乖乖，这是真要往大了做啊！”“人家三个月前还是个小摊子，如今食品坊都挂上匾了！”“有手艺，有人心，做什么都成！”

姜站长也闻讯来了，围着新灶间转了一圈，笑呵呵道：“陈掌柜，你这摊子，从卤味铺到食品坊，是越办越大了。年后粮站的接待席，还得加量，往后一个月的量，给我按两百斤备！”

陈一鸣笑着应道：“姜站长放心，加量不加价，货真价实。”

傍晚，苏晚晴来了。她站在新匾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鸣食品坊。陈掌柜，这名字，比‘一鸣卤味’响亮。”

陈一鸣道：“响亮是响亮，可招牌再亮，也得靠锅里那点真东西撑着。”

“你锅里的东西，我信得过。”苏晚晴说着，从挎包里掏出一卷红纸，“我娘让我带来的，明儿就是除夕了，她蒸了年糕，让我给你送几个。还有，”她压低声音，“我爹说，过了年，让你抽空去趟县里，食品公司那边，有桩正事要跟你商量。”

陈一鸣问：“什么正事？”

苏晚晴摇头：“他没说。只说让你过了年，初五以后再去。”

陈一鸣心里一动。县食品公司，初五以后，有正事要商量，他心里隐约有个猜想：展销会的一等奖，县里的订单，工作组查账，这一连串的事，怕是还有后文。

他道：“好。初五以后，我一定去。”

送走苏晚晴，陈一鸣站在新匾下，看着暮色里的“一鸣食品坊”五个字，又回头看了看灶间那口滚着老汤的锅。

三个月前，他还是个刚分家出来、口袋里没有几块钱的穷小子。三个月后，他有了铺子，有了食品坊，有了县里的订单，有了屠宰场的供货，还有了一个惦记着他、也让他惦记着的姑娘。

这一世的路，比他预想的，走得快。

明天就是除夕了。他该回陈家湾，看看爹娘，看看大哥的坟，看看这个家如今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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