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鸿门宴

佟老爷子的宴，陈一鸣去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是鸿门宴。可他更知道，佟老爷子这封信，是下战书。他要是躲了，往后省城的人，都会说“一鸣食品坊的掌柜，怕了德顺斋”。

他对许春来说：“躲不是办法。他敢摆席，我就敢赴宴。咱凭的是手艺，怕他作甚。”

晌午，德顺斋二楼雅间。佟老爷子坐在主位，佟文轩坐在下首，一桌好菜，已经摆齐了。陈一鸣带着刘根生进门，佟老爷子站起身，笑呵呵地迎上来：“陈掌柜，久仰久仰！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老朽冒昧设宴，陈掌柜赏光，德顺斋蓬荜生辉啊！”

陈一鸣拱手：“佟老爷子客气。晚辈陈一鸣，见过老爷子。”

“坐，坐。”佟老爷子招呼他坐下，亲自给他斟了杯茶，“陈掌柜，老朽敬你一杯，你那锅老汤，我在省城吃了大半辈子卤味，没尝过这么厚实的味儿！展销会上，你拿第一名，实至名归！”

陈一鸣道：“老爷子过奖。咱县里来的手艺，登不得大雅之堂。”

佟老爷子摆手：“哎，什么大雅之堂？手艺就是手艺，不分县里省里！陈掌柜，你这锅老汤，是祖传的？”

陈一鸣道：“是师父传的。廖家三代，养了几十年。”

“廖家，”佟老爷子眯起眼睛，意味深长道：“你师父，姓廖？廖师傅，当年在国营饭店掌过勺的那个廖师傅？”

“老爷子认得我师父？”

佟老爷子道：“认得。二十年前，我跟他打过一回交道。那时候，我想买他家的老汤引子，出价一千块。他不肯卖，说‘引子只传本门，不外卖’。”他笑了笑，“一转眼，二十年了。你师父那锅老汤，如今倒叫你，带到省城来了。”

陈一鸣道：“师父传的汤，徒弟替师父守着。”

“守着好，守着好。”佟老爷子呷了口茶，“陈掌柜，老朽听说，你师父廖师傅，早年间在省城国营饭店，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后来怎么，”他顿了顿，“就回县里去了？”

他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可陈一鸣听得出，话里有刺，这是拿廖师傅当年的下放，点他呢。

“师父回县里，”陈一鸣不动声色，“是师父自己的主意。他在县里，把汤养得更厚实了，老爷子您也尝过了，这味儿，不输省城任何一家。”

佟老爷子点头：“尝过了，尝过了。老朽服气。”

陈一鸣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老爷子记性真好。”

“记性好，是因为惦记。”佟老爷子呷了口茶，“陈掌柜，老朽跟你透个底，那锅老汤，我惦记了二十年。今儿请你来，是想跟你谈笔买卖。”

“老爷子请说。”

“你那锅老汤的引子，加上配方，”佟老爷子竖起两根手指，“两千块，卖给我。省食品公司的试供合同，你照做你的；德顺斋这边，往后再不跟你为难。你看，怎么样？”

两千块。这个数目，在八十年代初，够一个工人挣十年的。

雅间里，静了一瞬。佟文轩坐在下首，嘴角噙着一丝笑，看着陈一鸣。

陈一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老爷子，这两千块，够买一栋房，够买一辆车。可买不了我师父三代人的手艺。”

“哦？”佟老爷子脸上的笑，淡了几分，“陈掌柜是嫌少？”

陈一鸣道：“不是嫌少。是廖师傅立过规矩：引子只传本门，不外卖。这规矩，我师父守了二十年，老爷子您是知道的。到了我这儿，我不能破了它，破了，我就不是廖家的徒弟了。”

佟文轩插话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掌柜，两千块，够你师父养老了。”

“佟少东家，”陈一鸣看着他，“我师父要养老，我给他养老。他不用卖引子，也能安享晚年。咱做卤味的，靠手艺吃饭，手艺卖了，人就空了。”

“陈掌柜，”佟老爷子放下茶碗，语气沉了下来，“你可要想好了。省城这碗饭，不好端。你今儿回了我的面子，往后在省城，一鸣食品坊的牌子，能不能挂得住，可就难说了。”

陈一鸣站起身：“老爷子，牌子挂得住挂不住，凭的是手艺，凭的是口碑。咱凭手艺吃饭，凭本事立足，省城的水再深，也得讲规矩。您的茶，我喝了；您的话，我记住了。告辞。”

他说完，一拱手，带着刘根生，转身出了雅间。

身后，佟文轩“啪”地一拍桌子：“爹！他敬酒不吃吃罚酒！”

“急什么。”佟老爷子盯着陈一鸣的背影，慢悠悠道：“他这会儿硬气，是还不知道深浅。九月初三的验收，他过了一关；下一关，可就没这么好过了。你让人，去查查他师父廖师傅的底，二十年前，他是怎么从国营饭店下来的。”

“是，爹。”

陈一鸣走出德顺斋大门，天光正好。他长出了一口气，正要上车，目光忽然一凝，德顺斋后门，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闪进去。

灰布衣裳，弯腰驼背，一双三角眼，是钱先生。

“钱先生，”陈一鸣心里一沉，“他从县里，跟到省城来了。”

刘根生低声道：“一鸣哥，钱先生不是周满仓的人吗？他来找佟家，想干什么？”

陈一鸣道：“想干什么？周满仓跟佟文轩，早就勾搭到一块儿了。钱先生来这儿，八成是给佟家传话的。”他顿了顿，“根生，你盯住德顺斋后门，看他什么时候出来，去哪儿。”

“是。”

回招待所的路上，陈一鸣把宴席上的话，又过了一遍。佟老爷子提了两件事：一件，是买引子；一件，是问廖师傅的底。买引子，是试探；问廖师傅的底，那才是要紧的。

“他查我师父的底，”陈一鸣心里盘算着，“二十年前，师父从国营饭店下来，到底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挤的？佟老爷子提这一茬，是想拿师父的旧事，做文章。”

他越想，越觉得这趟鸿门宴，不是白吃的，佟老爷子把话挑明了：要么卖引子，要么，走着瞧。他既然不卖，那佟家下一步，就不是吃饭谈天了。

刘根生盯到黄昏，回来报信：“一鸣哥，钱先生从后门出来，没走大道，拐进了城南一条巷子，进了家小茶馆，坐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个人，五十来岁，干瘦，一双三角眼。”

“三角眼？”陈一鸣心里一动，“是不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头？”

刘根生道：“是。一鸣哥认得？”

“八成是吴大顺。”陈一鸣的眼神，沉了下来，“周满仓的钱先生，来省城，不光找佟家，他还找吴大顺。”

“吴大顺是谁？”

陈一鸣道：“七年前，跟我一个农场待过的。倒腾粮票的老手。他要是跟钱先生搅到一块儿，”他顿了顿，“这笔账，就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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