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吴大顺现身

吴大顺，是在省城城南的“同福茶馆”找到的。

九月中旬，陈一鸣借着送第二批货的由头，又去了趟省城。他没急着交货，先让许春来打听了三天，吴大顺常年在城南一带混，替人跑腿、说合，就数同福茶馆去的勤。

这天下午，陈一鸣进了同福茶馆，要了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没过多久，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佝偻着背，从门外进来，跟茶博士招呼了一声，在角落坐下，要了碗茶，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

陈一鸣打量了他一会儿。吴大顺比农场里见时，老了不少：头发花白了，背更驼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先掂量，再盘算。

“吴麻子。”陈一鸣认出他了。七年了，他老了不少，可那双三角眼，陈一鸣在农场里见过，认得。

他起身，走到吴大顺对面坐下。

吴大顺抬起头，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就变了：“你是，”

陈一鸣道：“陈一鸣。吴师傅，七年没见了。”

“陈、陈一鸣？”吴大顺的眼神闪了闪，“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找你，问点事。”陈一鸣给他斟了碗茶，“吴师傅，你寄给我的那封信，我收到了，‘你欠的账，该还了。’”

“陈、陈一鸣？”吴大顺的眼神闪了闪，“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找你，问点事。”陈一鸣给他斟了碗茶，“吴师傅，你寄给我的那封信，我收到了，‘你欠的账，该还了。’”

吴大顺的手，抖了一下：“什么信？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陈一鸣盯着他，“七月里，从省城寄出的，没有落款，就一行字。信封上的字，跟你寄出去的，一模一样。吴师傅，你认得字，我认得你的字。”

吴大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一声：“陈掌柜，你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陈一鸣道：“不是问罪。是问账。你信上说，我欠你的账，该还了。那我问问你，我欠你什么账？”

“你欠，”吴大顺张了张嘴，“你欠马建军的。马建军欠我的。”

“马建军欠你什么？”

吴大顺道：“粮票。七年前，马建军倒腾布票，本钱是我出的，他答应，赚了钱，分我三成。可他出事了，一分钱没给我。我蹲了十年，出来一打听，他进去了，钱也没了。我不找他，找谁？”

陈一鸣道：“所以，你写信给我？马建军欠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吴大顺道：“怎么没关系？你替他顶了罪，坐了七年牢，你是他的债主。他不还你，我找他要，他不还；我不找你，找谁？”

“那信上写的，‘你欠的账，该还了’，是说你欠我？”

“是周满仓的人，让我那么写的。”吴大顺压低声音，“陈掌柜，实话跟你说吧，那封信，不是我一个人写的。钱先生找到我，给了五十块钱，说‘按这个写’。我寻思，写封信又不犯法，就写了。”

“钱先生让你写的？”陈一鸣心里一沉，“他让你写这个，图什么？”

“他让我写这个，说”，吴大顺道：“是想让你心里发毛，好腾出手来对付省城那边。”他顿了顿，“陈掌柜，我吴大顺这辈子，干过不少缺德事，可这封信，我实在没想明白，你一个坐了七年牢的人，怎么就跟周满仓、钱先生他们，结下这么大的仇？”

陈一鸣道：“因为我挡了周记的财路。吴师傅，我问你一句，七年前那批布票，到底是谁的货？”

吴大顺的脸色，变了变：“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一鸣道：“我想知道，当年我替马建军顶罪，到底是在替谁顶罪。”

“陈掌柜，”吴大顺沉默良久，才道：“这话，我压了七年。当年那批布票，是周满仓的货。马建军，只是过手。出事以后，周满仓让马建军‘找人把事扛下来’，马建军找了你。这事儿，我当年就知道，可我一个坐牢的，说了也没人信。”

陈一鸣道：“现在呢？现在你说了，我信。吴师傅，你能不能，把当年的事，写下来，按个手印？”

“写下来？”吴大顺有些犹豫，“周满仓要是知道了，”

陈一鸣道：“周满仓知道了，又怎样？他让你蹲了十年，让你替他顶了十年罪。你按了手印，咱一起，把当年的账，算清楚。”

吴大顺想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陈掌柜，你坐了七年牢，你都不怕，我怕什么？”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当年的事，我写。可你得答应我，别把我供出去，周满仓那人，心狠手辣。”

陈一鸣道：“我答应你。你的证词，我只交给刘所长。不到万不得已，不提你的名字。”

吴大顺提起笔，就着茶馆的灯，一笔一划地写起来。写完了，又按了个手印，递给陈一鸣。

陈一鸣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贴身的衣兜里。那张纸，字迹歪歪扭扭，可该写的，都写清楚了：七年前那批布票的来路、周满仓让马建军顶罪的事、钱先生让他寄信的话，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陈掌柜，”吴大顺站起身，临走前，忽然又回过头，压低声音，“你当心周满仓，他这个人，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省城那帮人，跟他一条裤子的，也不少。”

陈一鸣道：“我知道。”

“还有，”吴大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发小马建军，当年找上你顶罪，也是周满仓逼的。周满仓说，要是查到他头上，就把马建军的姐姐，就是那个马翠花，嫁出去抵债。马建军没法子，才找了你。”

陈一鸣怔住了。

他想起马翠花那些年在陈家闹的种种，泼辣、蛮横、见钱眼开。他从前只觉得二嫂这个人，心术不正；如今才知道，马翠花的泼辣里，藏着多少被拿捏的苦。周满仓一句“嫁出去抵债”，就能把一个姑娘的一生，当成筹码摆弄。

他道：“吴师傅，这话，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吴大顺苦笑一声，“早些年，我在农场里，自身难保；出来以后，又怕周满仓寻仇。陈掌柜，我不是好人，可马建军他姐这事儿，我憋了好几年了。今儿你来了，我把它说给你听，也算，替自己积点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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