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当庭翻供

听证会的主持人，是省食品公司一位姓谭的副经理。

“各位，”谭副经理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会，是为德顺斋佟记食品行反映的情况，举行的听证。佟记反映，临江镇一鸣食品坊，在本公司验收供货中存在三桩问题：一，以次充好；二，贿赂验收人员；三，扰乱市场秩序。请当事双方，依次陈述。”

佟文轩先开了口。他站起身，拱了拱手：“诸位领导，我佟家开门做生意，在省城几十年，讲的就是个‘诚’字。可这一回，一鸣食品坊的做法，实在让人寒心，”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材料，“这是九月初三验收那天，验收组侯同志的亲笔陈述。他说，一鸣食品坊的陈掌柜，事前找到他，许了他好处，让他往样品里掺坏料、栽赃我德顺斋。侯同志良心不安，才把这事，如实写了出来。”

佟文轩说这话的时候，眼皮抬起来，直直地看着陈一鸣，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几个旁听的科长，交头接耳起来。

陈一鸣坐在对面，看着佟文轩手里的那份“亲笔陈述”，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姓侯的，果然翻了供。

他没有急着反驳。苏晚晴坐在他右手边，手心里攥着汗，却一声不吭，来之前，陈一鸣就跟她说了：“听证会上，不管佟家说什么，你只管听着。等他们说完，咱再说。”

他先看了看桌上摆着的那叠材料，又抬头，把在座的人，一个一个看了一遍：谭副经理皱着眉，翻着佟文轩递上来的材料；秦志远靠在椅背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佟文轩身后那两个账房，头埋得很低。他心里默默算着，佟家这一手，备得急，怕是连账房都没来得及多嘱咐几句。

陈一鸣站起身：“佟掌柜，你手里这份陈述，是侯同志什么时候写的？”

佟文轩道：“前天。他在看守所里，亲笔写的。”

“前天写的？”陈一鸣道：“那我想请佟掌柜转告侯同志一句，他九月初三那天，当着验收组周组长、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亲口招认：是‘姓佟的’给了钱，让他混样品。这份招认，有记录，有手印。前天写的‘陈述’，能不能解释解释，他为什么翻供？”

佟文轩道：“那是因为，他当初招认，是被你逼的！”

陈一鸣道：“被逼的？那天在场的有周组长、有公司的人、有防疫站的同志，我一个外乡人，能在省食品公司的地盘上，逼一个验收员招认？佟掌柜，这话说出来，您自己信吗？”

“信不信，”佟文轩哼了一声，“白纸黑字，写得明白。陈掌柜，你要是不服，咱就把侯同志请来，当面说清楚，看他是认你这个‘陈掌柜’，还是认我佟家！”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灰布衣裳、佝偻着背的中年人，跟着一个民警，走了进来。

是姓侯的。

他戴着手铐，头发乱蓬蓬的，脸色灰败。看见佟文轩，他眼神躲了躲，低下了头。

谭副经理道：“侯同志，你九月初三招认的事，今天当着双方的面，再说一遍，到底是谁，让你往样品里掺东西的？”

姓侯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是，是陈掌柜。”

“陈掌柜？”谭副经理眉头一皱，“你是说，一鸣食品坊的陈掌柜，让你掺东西？”

“是。”姓侯的咬着牙，“九月初二夜里，他找到我，说，说让我把一包坏料混进样品里，栽赃德顺斋。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五十块。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

谭副经理道：“五十块？侯同志，你一个验收员，一个月工资，多少钱？”

“，四十一块。”

谭副经理道：“四十一块。陈掌柜给你五十块，让你栽赃德顺斋，可陈掌柜跟德顺斋，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为什么要花五十块，去栽赃一家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铺子？侯同志，你说得通这个理吗？”

“我，”姓侯的额头上的汗，又冒了出来，“许是，许是他眼红德顺斋的买卖，”

“眼红？”谭副经理道：“九月初三那天，一鸣食品坊的货，验收全过，他的买卖，正要往大了做。他眼红德顺斋，早不眼红、晚不眼红，偏偏在验收当天，让一个验收员栽赃人家？侯同志，你这番话，越说，越说不圆了。”

会议室里，又一阵哗然。佟文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挑了挑。

陈一鸣看着姓侯的，没有急着反驳，只是把手边的一份材料，缓缓推到了桌上。

那是一份装订好的记录，九月初三那天，姓侯的当众招认时，在场民警记下的完整笔录。记录的最后，是姓侯的签名，和一个鲜红的手印。

“侯同志，”他道：“你九月初三招认的时候，在场的有民警、有周组长、有公司的人。你那天说，是‘姓佟的’给了你钱。今天你又说，是我陈一鸣指使你。这两回，总有一回是假的。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到底哪一回，是真的？”

姓侯的低下头：“我，那天，那天我是怕，”

“怕什么？”

“怕，”姓侯的额头冒了汗，“怕你报复我，”

“报复？”陈一鸣道：“侯同志，你想想，九月初三那天，我要是真想报复你，我当场就该发作了。可那天，我什么都没说，只让公司按程序办。我一个做买卖的，报复一个验收员，对我有什么好处？反倒是，”他看了佟文轩一眼，“有人巴不得你当庭翻供，好把脏水泼回我头上。”

“怕我报复？”陈一鸣笑了一声，“侯同志，你在看守所里，我是进得去，还是出得来？我能隔着铁栅栏，逼你改口供？倒是你，前天在看守所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敢当着大家的面，说一说吗？”

姓侯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佟文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看出不对劲了，陈一鸣这句话，问得太准，准得像早就知道姓侯的翻供，是有人在背后递了话。

“陈掌柜，”佟文轩开口打断，“你这是在审犯人吗？侯同志是证人，不是被告，你这般逼问，是要屈打成招？”

陈一鸣道：“佟掌柜，我没逼他。我就是请他说说，前天，他在看守所里，见了谁。这算逼问吗？”他转向谭副经理，“谭经理，侯同志前天的探视记录，看守所里有档可查。要是不难，请调来，当庭看一看。”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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