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堪正

看着前方挨个搜身的北卫士卒，张怀眉头紧锁，心头猛地往下一沉。

平日里，这些看守关卡的北卫军爷最嫌弃他们这些葬尸人身上晦气恶臭。

往常出坑的时候，那些士卒恨不得离他们八丈远，捂着鼻子挥挥手就催着赶紧滚蛋，十天半个月也懒得上前检查一回。

今天这帮家伙不知发了什么疯，居然在天坑出口摆开这么大的阵仗，把所有人截停下来逐一搜身！

张怀站在坡道顶端，冷风吹拂着他破烂的蓑衣，贴身衣袋里那块镇北王的纯金令牌贴着胸口皮肉，冰凉坚硬。

这玩意儿要是现在上前接受检查，那帮连裤裆和绑腿布都要摸个遍的军爷，必然会将其当场掏出来！

一旦令牌露馅，都不用审问，自己今天肯定得被乱刀剁成肉泥！

绝对不能就这么走过去送死！

张怀脑子里念头飞转，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推着独轮车的步伐下意识地放慢了下来，故意在原地磨磨蹭蹭。

他假装推车上坡耗尽了力气，弯下腰，双手扶在车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把头上的斗笠又往下按了按。

趁着前方那几名北卫士卒正忙着抽打那个私藏铜钱的老葬尸人，张怀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往身后扫了一眼。

身后就是长长的运尸下坡道，只要能退回去几十步，借助坡道拐角的遮挡，他就能顺手把怀里的纯金令牌塞进路边的烂泥坑里藏起来！

打定主意，张怀肩膀微微下沉，双手抓着车把轻轻往后一缩，右脚脚跟悄悄抬起，贴着湿滑的地面，极其轻微地往后挪了半步。

车轱辘在砂石地上轻轻倒转了半圈，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他屏住呼吸，左脚紧跟着往后撤，准备就这么一点点退回坡道下方。

可他的左脚掌刚落回坡道边缘，关卡侧面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喂！那个戴斗笠的，你干什么呢！”

这一嗓子犹如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张怀的算盘。

张怀浑身肌肉骤然紧绷，抬起眼皮看去，只见卡口右侧的一名北卫士卒不知何时已经盯上了他。

那士卒眼神很是毒辣，一眼就瞧出了张怀往后退缩的细微动作，当即满脸横肉一拧，右手拔出腰间长刀，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鬼鬼祟祟地往后退什么？想跑啊！”

那名北卫士卒几步跨到坡道顶端，手里的钢刀往前一横，刀尖直指张怀的鼻梁，扯着嗓子厉声喝止。

“给老子站住！把破车扔那儿，立刻滚过来接受搜身！”

随着他这一声吆喝，周围原本在警戒的几名手持长枪的北卫士卒也听到了动静，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哗啦一声，三四杆泛着寒芒的铁枪同时调转枪头，死死锁定了站在坡道口的张怀！

几名士卒脚步交错，隐隐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将张怀退回天坑底部的路线堵得严严实实。

退路，彻底被封死了！

迎着面前明晃晃的刀尖和那几杆随时会捅过来的长枪，张怀站在原地没敢再动弹分毫，手心却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风沙吹过他脸颊上的刀疤，他脸上依旧维持着一副老实巴交的镇定模样，甚至还配合地露出了几分底层死囚常见的畏惧神色。

可在那宽大的蓑衣掩盖下，张怀的呼吸已经调整到了最适合爆发的频率，心中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既然躲不过去，那就只能拼命了！

他眼角的余光飞快地计算着面前这名持刀士卒与旁边几名长枪手的站位距离。

只要这士卒的手敢碰触到自己胸口的衣襟，一旦金牌暴露，他就会在瞬间暴起，拔出腰间的周家传家大刀！

先一刀砍翻眼前这个拿刀的家伙，抢夺对方的身体作为盾牌挡住侧面的铁枪，然后不管不顾地往天坑北侧的关外绝地突围！

虽然这样做九死一生，但也好过束手就擒被人当场乱刀砍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名横刀在前的北卫士卒见张怀老老实实站着不动，骂骂咧咧地把刀往回撤了撤。

“磨磨蹭蹭的，找死呢！手举起来！”

士卒瞪着眼睛走到张怀跟前，一边恶狠狠地呵斥，一边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直接朝着张怀胸口的蓑衣衣襟抓了过来！

粗糙的手掌在视野中迅速放大，距离张怀贴身藏着金牌的胸口已经不足三寸！

张怀眼神骤然转冷，垂在身侧的右手已经悄悄摸上了腰间的刀柄，体内的力气瞬间提聚到了双臂之上。

就在那名士卒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张怀胸口衣襟的刹那，一道温和却透着十足威严的嗓音，突然从关卡旁边传了过来！

“且慢动手。”

这声音虽然不大，却极具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直接打断了这名士卒的搜查动作。

那名北卫士卒的巴掌停在半空，有些错愕地扭过头去。

张怀也暗自松开了紧贴刀柄的手掌，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看去。

只见在关卡侧后方的泥泞小路上，一名身材修长、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正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缓步走来。

这男子的装束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天坑出口处到处都是暗红色的烂泥、恶臭的尸车以及满身血污汗臭的死囚与士卒。

可这名中年男子身上，却穿着一件一尘不染的洁白法袍！

那法袍不知是用什么名贵绸缎织就，边缘用银线绣着繁复玄奥的八卦云纹，在阴沉昏暗的天色下隐隐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微光。

他脚下踩着一双白色的云头布靴，走在泥泞湿滑的地面上，周围飞溅的泥点子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气劲挡开了一般，竟然连一丁点都没沾到他的袍角上！

男子神色冷淡，双目狭长，目光扫过全场时，自带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冷冽威严。

看到这名白袍男子出现，张怀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关于此人身份的信息。

在这北境拒妖关，能够身穿这种八卦银纹白袍的，只有统管全关工程的修造大人手下的直属属官！

这种官职名为堪正，平日里高高在上，专门负责北境各处的地形方位测量与阴阳定脉。

更关键的是，按照国师定下的规矩，天坑的选址与死尸的掩埋规制皆由堪正统管，在职位体系上，这位堪正大人乃是整个北境所有葬尸人的顶头上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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