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坛上柴薪

祭坛四周的吟唱声彻底停歇下来。

那股钻心刺骨的环形音波散去，院子里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正北方向的李堪正率先垂下高举的双臂，将那柄沉重的阴阳巨剑往青石地面上一杵。

剑尖撞击石板，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其余十一名白袍堪正见状，纷纷收回各自身前悬停的奇门兵刃。

刚才催动十二件凶兵结阵施展控魂邪术，显然耗费了这帮人不少心神。

几名上了年纪的老堪正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有些发白。

他们顾不上维持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体面，双手死死拄着手里的长柄大刀与方天画戟，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原地闭目调息起来。

就连平日里精气神最足的李堪正，这会儿胸口也在微微起伏。

他抬起宽大的白袍袖口，擦了擦鼻尖渗出的汗水，仰头看了一眼夜空中的月色。

原本紧绷压抑的祭坛外围，气氛暂时松缓了下来。

站在李堪正左手边不远处，是一名身材矮胖的中年堪正。

这胖子手里拎着一柄尺许见方的暗金大铜锤，铜锤分量极重，压得他胳膊直抖。

矮胖堪正把大铜锤重重顿在脚边，呼哧呼哧喘了好几口气，抬手抹了一把油腻脑门上的热汗。

他转过头，朝着圆形石台上扫了一眼。

瞧见张怀等三十多号人全都直挺挺地戳在血泊里，脸皮僵硬、双目发直，矮胖堪正紧绷的肥肉松弛下来，吐出一口浊气。

趁着修造大人还没到场的空当，矮胖堪正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门冲李堪正搭起话来。

“李师兄，这控魂阵法总算是成了，可把兄弟几个累得够呛。”

“不过我这心里头还是有点犯嘀咕，今晚开坛推演镇北王府那件密物，可是咱们拒妖关头一等的要紧大事。”

“咱们临时把偏院里这群满身晦气的臭死囚，还有那帮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抓上来顶缸，这到底管不管用啊？”

矮胖堪正努了努嘴，指着石台上的孙麻子和那群王府女眷，满脸嫌弃。

“你看这帮玩意儿，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身上半点血气都没有。”

“别到时候法坛刚点起来，这几十号人先一步撑不住垮了，那咱们今晚的辛苦可就全白费了。”

李堪正闻言，慢慢睁开眼睛，偏过头瞥了矮胖堪正一眼。

他单手扶着阴阳巨剑的剑柄，嗓音沙哑，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不管用又能如何，难道把你我填进去不成？”

“王府地牢里头原本关着的那批精壮死囚，前几日为了布置这座大阵，早就已经被抽干精血消耗得差不多了。”

“眼下地牢里连个能喘气的整人都挑不出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个叫赵安的小畜生又莫名其妙失了踪。”

“上头催得急，修造大人更是发了大火，勒令今夜子时前必须备齐开坛所需的一切生魂数目。”

“不拿偏院里这群剩下的废物点心拉过来凑数，你让我上哪儿给你变出三十多条活人性命去？”

矮胖堪正被噎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干笑着拍了拍肚皮。

“李师兄说的是，是小弟多虑了。”

“我这不是怕这群贱命底子太虚，万一扛不住法坛的折腾，耽误了修造大人的正事，咱们跟着吃挂落嘛。”

李堪正冷哼一声，看都没看台上的死囚一眼。

“死囚就是死囚，天生就是拿来消耗的物件。”

“管他是精壮汉子还是老弱妇孺，只要肚子里头还揣着一**人气儿，进了这座八角大阵，那就都是一样的柴火。”

“哪怕这帮人经不起折腾，三十多条性命捆在一块儿烧，怎么着也能撑到修造大人算完卦象。”

这时，站在李堪正右手边、手里提着一柄沉重宣花大钺的高瘦堪正也开了口。

高瘦堪正刚刚平复下体内的气息，把宣花大钺往肩膀上一扛，慢条斯理地接过了话头。

“胖子，你操那份闲心干什么？”

“今晚拿偏院死囚顶替地牢精锐的章程，那可是修造大人半个时辰前亲自点头定下来的。”

“咱们弟兄十二个，只管拿着法器守好各自的方位，按着规矩把这群牲口的神智抹干净也就是了。”

“至于这帮烂肉好不好使、耐不耐烧，那是修造大人自个儿盘算的事儿。”

“你在这儿瞎操心乱嚼舌根子，万一传进修造大人耳朵里，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矮胖堪正吓得脸色一白，连忙抬手在自己肥胖的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

“孙师兄教训得是，我这张破嘴就是欠抽，不说了，再也不多嘴了！”

“只要今晚这差事能顺顺当当交差，哪怕把石台上这几十号人全碾成肉泥，那也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高瘦堪正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养神。

外围的几名堪正低声哄笑了几句，随后各自扶着兵刃调整呼吸，不再言语。

石台中央的人群里头，张怀双臂自然下垂，脖子微微前倾，保持着和周围死囚一模一样的木偶姿态。

他那两只没有焦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脚下那滩发黑的血迹，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可他那两只耳朵却早就竖了起来，把外围那三个白袍堪正刚才的闲聊对话，一字不落地全听进了肚子里。

为了防止被李堪正看出破绽，张怀连呼吸的频率都压到了最低，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可他脑海里头的念头，这会儿却在飞速盘算着。

结合这几天在王府偏院的所见所闻，再加上刚才这几个堪正泄露出来的口风，张怀总算把今晚这场邪坛法事的来龙去脉给拼凑出了一个大概。

几天前他在偏院偷听到堪正说话的时候，只听说修造大人要在七日后开坛做法，推演镇北王藏匿密物的下落。

那时候张怀对这个世界的修行手段两眼一抹黑，还以为所谓的开坛卜算，顶多就是摆上一张香案，拿几枚铜钱摇一摇，或者捏着手指头凭空算上一卦。

直到今晚亲眼见到了这座占地极广的黑色八角祭坛，又听了刚才那番话，他才彻底回过味来。

这帮邪道妖人搞出来的卜算之术，背后的规矩严苛得吓人，动静更是大得超出了常理。

张怀在心里头把场上的布置默默梳理了一遍。

要想启动这场推演密藏的卜算大法，首先得有外围这十二名手持奇门凶兵的白袍堪正。

这十二个人按照十二地支的方位把祭坛死死围住，每个人手里的兵刃上都刻满了暗金符文，显然是负责结阵压阵，用来锁死整座院子的气机，确保待会儿卜算的过程不会出半点岔子。

而真正用来启动卜算的核心条件，则是祭品与主持法事的人。

主持法事的自然是那位至今还没露面的修造大人。

至于祭品，就是石台正中央那个一人多高、贴满了黄纸血符的巨大黑木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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