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调令

陈默接到分配到白鹭乡中学的调令那天白水县正下着一场没头没尾的雨。

他在县教育局人事股办公室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手里的调令纸被攥出了水印子。

白鹭乡三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也没从里头看出半点出路来。他是江北省师范大学中文系八六届的毕业生要是按正常分配回老家柳河乡中学是板上钉钉的事。

柳河乡离县城近路也平爹娘在家还能时常照应。可他偏偏主动填了白水县把回老家的机会白白让了出去。

为啥？就为一个姑娘。

林婉清是陈默在师大图书馆认识的。那年冬天陈默窝在阅览室角落抄《说文解字》，林婉清抱着几本教育学教材坐在他对面翻了两页抬头问他同学你这本《说文》是哪个版本？他答了一句，她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就这么一句话的缘分后来两人在食堂又碰见几回一来二去，就好上了。

林婉清是白水县教育局人事股长林友才的独生女长得清秀性子软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跟陈默说：“默哥，我爸在教育局毕业了你跟我回白水吧到时候咱俩都能留在县城教书天天能见面。”

就这一句话陈默在毕业分配表上改了志愿填了白水县。为这事他爹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说：“翅膀硬了家都不要了。”他娘在边上劝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少说两句。

他当时还笑说：“爹等我在县城安顿下来接你和我娘来住。”

八月中旬县教育局人事股打来电话通知他一个人去白鹭乡报到。他当时以为自己听岔了专门又跑了一趟县城。

林友才坐在办公室里隔着那张磨得油亮的老办公桌脸上挂着薄薄一层笑说：“小陈啊白鹭乡中学缺人缺得紧郑校长点名要你这个省师范的大学生这是看重你嘛别人想去还去不成呢。”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问：“婉清呢？”

林友才脸上的笑纹没动说：“婉清啊被市里选去进修了。”组织上的安排身不由己。他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角上说：“这是婉清让我转交给你的你拿回去慢慢看。”

陈默没在办公室里拆。他出了教育局大门站在雨地里把信抽出来。信封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里头却只有短短几行：默哥对不起咱们俩的事算了吧。你别等我我不回白水了。落款处婉清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蘸了水写的。

那几行字砸下来陈默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记得自己当时想往台阶边上靠一靠，脚下却没踩着实地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教育局门口的水泥台阶棱角上耳边嗡的一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他躺在林友才办公室的长条沙发上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在里头敲鼓。林友才站在窗前背着手没回头说：“小陈你醒了就好。年轻人想开些路还长着呢。”

陈默没接话。他慢慢坐起来觉得太阳穴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昏昏沉沉。他谢了林友才出了门当天下午就买了回柳河乡的车票。

在家待了半个月。他娘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炖鸡、包饺子他也不怎么动筷子。他娘急了问他是不是工作不顺心他摇头说没有。他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袋接一袋，抽完了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说：“儿子大了翅膀硬了自己个儿的路自己个儿走你甭管他。”他娘眼圈一红，背过身去抹眼睛。

陈默躺在西屋的炕上望着房梁上的蜘蛛网把和林婉清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从图书馆里第一次搭话到毕业前商量着一起回白水再到那封分手信。他想不明白人怎么可以变得这么快。后来他想明白了不是人变得快是他自己傻。他一个农家子弟在白水县无亲无故拿什么跟人家教育局股长的家世比。林婉清被选去市里进修那叫进步他一个分到山旮旯里教书的算什么呢。说：“到底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走到底。”

九月一号开学。陈默背着铺盖卷提着一个帆布提包坐了三趟班车从柳河乡到白水县城再从县城往南晃荡了大半天总算到了白鹭乡。

白鹭乡在白水县最南边山多田少一条白鹭河从乡里穿过去河两岸零零散散住着几十户人家。乡政府就在河东岸的老街上两层的青砖小楼楼顶插着一面褪了色的国旗。从乡政府往南走半里地土路拐个弯就是白鹭乡中学。

说是中学其实就是三排平房外加一圈豁了口的土院墙连个正经校门都没有

操场是压实的黄土地雨后留下几滩水洼几只鸡在墙角刨食。陈默站在土院墙外头看着操场上跑着的一群光脚学生忽然想起林友才那句“郑校长很看重人才”，嘴角动了动也没扯出个笑模样。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铺在这三排平房里头了。

报到很顺利。校长郑大河亲自出来接他握着他的手晃了又晃说：“陈老师可把你盼来了咱学校就缺你这样的科班出身。”他领着陈默在学校里转了一圈，三排平房东边是教学楼中间是学生宿舍西边是教职工宿舍兼办公区操场边上还有两间瓦房一间是食堂一间是杂物仓库。郑大河边走边念叨：“说白鹭乡穷乡财政一年到头没几个钱学校的房顶都是前年乡里发动各村出工补的学生宿舍的床板还是从县一中的旧仓库里拉回来的凑合着用。”

陈默听着没怎么搭话。郑大河又说：“陈老师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这学校不缺地不缺学生就缺好老师。你是省师范出来的底子厚我把初一最要紧的班交给你是真心实意指望你干出个名堂来。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别跟我见外。”

陈默说：“郑校长我初来乍到怕担不起来。”

郑大河拍着他肩膀说：“年轻人慢慢来有我在呢。”他又指了指导师宿舍那两间房说：“你住西头那间跟魏大勇、马德贵搭伙他们是今年刚分来的中师生年轻人好相处。”

安顿好铺盖陈默去乡供销社买了肥皂、牙膏、手电筒等一应杂物。供销社的柜台后头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胖老头见他买的东西多搭话：“问他后生新来的老师吧？”陈默说：“是分到中学教书的。”胖老头推了推眼镜说：“中学好啊郑大河那人抠是抠点可对老师还算厚道。”他又念叨：“说你来得不巧乡里今年日子紧财政所的拨款到现在还差着一截，学校的课桌椅都是旧的凑合用吧。”陈默听着心想这供销社的老头倒是个消息灵通的便记下了他的模样。后来他才知道这老头姓周人们都叫他老周在供销社干了大半辈子乡里的大事小情没有他不知道的。

当天晚上学校给新来的老师办欢迎宴。说：“是宴席其实就是食堂里加了两桌菜：一盆豆腐炖肉一盆香干炒肉外加几个凉菜萝卜丝、拍黄瓜、花生米、腌辣椒。”今年分到白鹭乡中学的一共五个人三男两女除了陈默是省师范的大学生其余四个都是中师生。饭桌上郑大河把陈默单独拎出来介绍了一遍，什么高材生、满腹经纶恨不得把好话全倒给他一个人。四个中师生坐在下首脸上笑着眼睛里却没多少热乎气。尤其是跟陈默同宿舍的魏大勇和马德贵一顿饭下来连正眼都没怎么给他。

陈默心里明白。他一个省师范毕业的往那一坐，就是给人家添堵的。他也没心思计较吃完饭回了宿舍把铺盖往床上一扔，翻出下午在供销社买的一瓶老白干拧开盖子对着瓶口灌了两大口。

喉咙里火辣辣地烧下去。他靠在墙上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忽然觉得就这样吧。天大地大他陈默一个人在哪儿都能活。

只是后脑勺那块磕伤一到夜里就隐隐作疼疼得他睡不着只好把酒瓶握在手里喝一口，疼一阵，再喝一口。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跌下台阶那一跤里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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