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心乱如麻

陈默心里乱连着两天课都上得有点走神。

这天傍晚他实在憋得慌又提着一瓶酒去了河边。傍晚的白鹭河水面上泛着金红色的光芦苇在风里摇。河滩上坐着个老头面前支着一只破鞋摊手里拿把锥子正低着头钉一只解放鞋的鞋底。

陈默认得他。这老头姓葛叫葛守拙在白鹭乡老街支了十几年的修鞋摊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总像没睡醒。他穿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身边搁着一个破木箱箱盖上摆着几把锥子、一管胶水、几块皮子还有半盒鞋钉。乡里人都叫他葛老鞋没人把他当回事。有人说他年轻时闯过关东去过省城后来混不下去了才回老家摆摊修鞋。这话没几个人信一个修鞋的糟老头子能有什么见识。

陈默在河滩上坐下来离他不远不近掏出酒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葛守拙没抬头嘴里却开了腔：小后生年纪轻轻酒倒是喝得挺冲。

陈默说：“大爷您忙您的。”

葛守拙嘿嘿一笑，说：“不忙不忙我这摊子收工了。”他说着把锥子别在腰后拍了拍手上的灰慢腾腾挪到陈默旁边坐下也不客气伸手就把陈默的酒瓶子捞了过去就着瓶口咂了一口，咂完还咂摸咂摸嘴说：“好酒老白干有年头了。你这娃子会买酒白鹭乡的老白干就要喝这家的勾兑的都不行。”

陈默哭笑不得说：“大爷您倒是不见外。”

葛守拙说：“见外啥咱俩又不是头一回碰面。”他说着，又咂了一口酒眯起眼睛看着，河面慢悠悠地说：“小后生你这两天是不是总觉得耳朵里有人说话？”

陈默的心猛地一提，面上却不动声色说什么话没有的事。

葛守拙斜了他一眼，说：“你就装吧。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都见过。你这两回从我摊子跟前过走路的架势都不对一步三回头跟做贼似的还老拿手摸后脑勺。你当我瞎？”

陈默没接话。他忽然觉得这个修鞋老头跟白鹭乡别的人不太一样。别的人说：“话不是家长里短就是庄稼收成可这老头开口句句都像带着钩子专往人心窝子里探。”他又想起乡里那些传言说：“葛守拙年轻时闯过关东去过省城见过大世面。”看这架势传言怕是有些来头。

陈默说：“大爷您说这些是拿我开涮吧？”

葛守拙说：“我开你什么涮。我一个修鞋的又不图你钱又不图你酒，话是这么说他手里那瓶酒可没放下。”他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说：“我这是看你年纪轻轻怕你走岔了道。”

葛守拙又咂了一口酒自顾自地说：“我年轻那会儿走南闯北在省城待过些年头。”见过一个奇人那人能隔着墙听人说话隔着肚皮看人心他管那本事叫听心。后来那人死得早四十出头就走了。走的时候两眼熬得通红说：“是让这本事累死的。”他临死前跟我说：“葛老哥这本事看着是福实则是祸听一回，伤一回神听多了命就搭进去了。”

陈默的后背一紧，说：“大爷您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葛守拙把酒瓶子往他怀里一塞，说：“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只问你一句，这两天你的头是不是越来越疼了？”

陈默没吭声攥着酒瓶子的手指节发白了。

葛守拙叹了口气说：“那本事不是白来的是拿命换的。你听一回，就伤一回神。”听多了轻则头疼欲裂重则，他顿了顿说：“我不敢吓唬你反正那个奇人就是这么没的。你要是不信大可以试试天天听听上一个月你看你这脑袋还转得动不。”

陈默沉默了半天才开口说：“大爷那我该咋办？”

葛守拙说法子倒是有。这本事就跟一瓢水似的你得学会收。平时把它收起来别让它自己往外冒，用到要紧处再放出来。收得住你就能活，收不住你就是第二个那个奇人。

他说着伸出两根指头在陈默脑门上比划了两下说：“你听我说。”心要静气要沉。想收的时候就把心神往肚脐眼下头一寸的地方沉心里默念归念上三遍，那水就收回去了。

陈默照他说的试了试。说：“来也奇他这一沉气耳朵里那些若有若无的动静真的像退潮一样，渐渐没了声息。”四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河水淌过的声音和风穿过芦苇的声音。

他又试着放开那些声音像开闸的水一下子涌了回来比先前还清楚。他再一收，又静了下去。这么一来一回，他试了三遍，收放之间慢慢摸到了门道。他想着这收放的法子倒有点像念书时候练的呼吸吐纳讲究个气沉丹田。他越试越觉得葛守拙这套说：“辞看着粗里头的门道却不浅。”收放自如了耳朵里那点动静便再也乱不了他的心。

葛守拙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说：“中你悟性不赖。我当初跟那个奇人学了三个月才勉强收得住。你这娃子一盏茶的工夫就摸着门了。”

陈默说：“大爷您这套说辞我听着像是江湖术士的玩意儿。”

葛守拙哈哈大笑说：“可不就是江湖术士的玩意儿嘛。我葛守拙一辈子就是摆摊修鞋混口饭吃。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法子对你有用就成。”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往老街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说对了小后生我再送你三句话。一别拿这本事探人的阴私，二别拿这本事传人的闲话，三别拿这本事搅人的心。你记住了这三条，比那法子还金贵。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脚步声不重却一下一下，走得很稳像是踏着点儿。

陈默坐在河滩上望着他的背影一直到天黑。他忽然想起来葛守拙从头到尾没问过他一句，是怎么得了这本事的。可他又好像什么都知道。他想着这老头嘴里说：“自己是江湖术士可那三句话句句都是正经道理。”别探阴私别传闲话别搅人心，这三条，搁在官场上怕是也够一个人受用一辈子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瓶子瓶子里还有小半瓶酒。他想了想把瓶子拧紧揣进怀里。

回去的路上他把心神往下一沉，心里默念：归。

耳朵里果然安安静静的只有晚风的声音。他走几步又试着放开来听一听，听见老街尽头有人家关了灯听见供销社院子里那条狗在打呼噜听见远处河滩上芦苇沙沙地响。他再一收，又全静了下来。这么一来一回，他心里那点本事渐渐用得顺了手。

路过葛守拙的鞋摊时摊子已经收了地上只剩一小片碎皮子和几根鞋钉。陈默站在那儿看了两眼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葛守拙说：“那奇人临死前跟他说这本事是福也是祸。可葛守拙又是怎么看出他有这本事的？”他一个修鞋的老头凭什么一眼就认定他陈默能听见人心？他想不通越想越觉得这老头不简单。他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老街心里头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一晚，陈默睡得格外踏实。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白鹭河的石桥上河面上漂着一盏一盏的灯每盏灯里都坐着一个人在对他说话。他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那些灯一盏一盏，顺水往下游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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