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初进茶厂

又过了两天牛振邦带陈默去茶厂。

同去的还有财政所长钱大发。钱大发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一团和气说：“话慢悠悠的见了谁都是一张笑脸。”他管着乡里的钱袋子在乡政府算个人物。

车在茶厂门口停下还是那扇锈死的铁门。这回门开着院里有人。一个五十来岁的黑瘦老汉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蹲在厂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把烟丝正往烟袋锅里装。他见牛振邦进来没起身眼皮抬了抬说：“牛乡长又来看这破厂子？”

牛振邦说：“老侯这是乡里新来的小陈帮着弄茶厂试点的材料。”他转头对陈默说：“这就是侯耀先茶厂老厂长制茶的把式白鹭毛峰就是他当年一手做出来的。”

陈默打量着侯耀先。这老汉五十多岁手粗指节上全是茧子一双眼睛却亮不像个衰败的人。他主动伸出手说：“侯厂长您好。”

侯耀先没接他的手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什么厂长不厂长厂子都倒成这样了我就是个看门的。”

牛振邦说：“老侯话不能这么说。”省里要扶持咱茶厂这是机会。

侯耀先哼了一声，说机会？三年前也说：“有项目后来呢机器都锈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牛乡长您要是真心想救这厂子先把欠工人的工资结了再谈别的。俺们这些人不能光喝西北风等着您画饼。”

钱大发在边上打圆场说：“老侯乡里的难处你也知道财政上也是紧巴。这不省里的专款要是下来头一笔就先发工资。”

侯耀先不接话：“背着手往厂房里走。”陈默跟上去看见厂房里的机器揉捻机、杀青机都蒙着厚厚的灰有些地方已经生了锈。墙角堆着几袋茶叶袋子破了口茶叶发黑结成了块。侯耀先站在揉捻机前伸手摸了摸那层灰说：“这台机器当年是我盯着装的。”头一年，用它做出来的白鹭毛峰在县里评优拿了二等奖。那时候厂里三十多号人三班倒茶季一到，半夜都是机器的响。他顿了顿说：“如今响不起来了。”

他说着忽然蹲下去从机器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抖开里头是几片干茶叶。他把茶叶摊在手心里凑到眼前看了半天说：“这是前年茶季留下的当时没舍得扔想着下个茶季还能用。”他叹了口气说：“三年了这茶季再没来过。”

陈默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他凝神听着听见侯耀先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厂子还有救。白鹭毛峰的名号不能让它烂在这院里。

他心里一动。这老汉嘴上怨气冲天心里头却还揣着一团火。

出了厂房院里已经围了几个人都是茶厂的老工人听说乡长来了过来看看。打头的还是那黑脸汉子杨铁柱后头跟着，个瘦高个还有两个年纪大些的蹲在墙根底下吧嗒吧嗒抽旱烟不说话光拿眼睛瞅着这边。

钱大发凑过来对牛振邦说：“乡长我跟您说句实在话。这茶厂欠银行两万多，欠供销社八千，欠工人工资半年窟窿不小。”省里那笔专款说：“是扶持试点可专款是要专款专用的发工资、还债都不在这笔款子的账上。您得想个法子把厂子先盘活不然这试点怕是立不起来。”

牛振邦没接话：“背着手在院里走了两圈说，老钱你说得在理。可盘活厂子钱从哪来？”专款不能动乡财政又拿不出钱。他停下来看着那几排破厂房说：“这厂子得让它自己站起来。”

陈默站在一旁，把这话听进了心里。他想着厂子自己站起来说得好听可欠着债、停着工、人心都散了拿什么站？他正琢磨着听见墙根底下那俩老工人小声嘀咕。

一个说听说省里给钱要弄试点你说：“这钱能落到咱手里不？”

另一个说：“落到咱手里？你想得美。你没听人说嘛这钱是省里拨的县里过一道手到了乡里能剩几个？再说了厂子欠着银行钱就算有钱也得先还银行。”

头一个说：“还银行？那咱半年多的工资呢？”让俺们喝西北风？

另一个说：“你急啥厂子要是真活过来工资迟早的事。就怕厂子活不过来机器让人卖了抵债那才是真完了。”

陈默把这话记在心里。他想着茶厂的人心比厂子还散。有人盼着活有人等着卖还有人怕是已经打上了机器的主意。他看了看杨铁柱那黑脸汉子蹲在门楼底下手撑着下巴眼睛望着厂房半天没动。陈默试着听了听他的心思只听见一团乱麻里有个念头特别清楚：机器不能卖。卖了机器厂子就真完了。哪怕先发一个月工资也得把机器保住。

陈默心里一动，又多看了杨铁柱两眼。

他想着这黑脸汉子看着粗心里倒是有主意的。厂子里要都是杨铁柱这样的人兴许真能立起来。他又想起侯耀先那个小布袋里的干茶叶想着这厂子的根怕是还埋在土里就等着一场春雨。

他走过去蹲在杨铁柱边上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杨铁柱接过来就着火点上吸了一口，说：“你是乡里新来的？”陈默说：“是帮着弄茶厂的材料。”杨铁柱说：“材料有啥用俺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钱。”陈默说：“杨师傅我头回来不懂行。我就想问一句，要是厂子真能复产你愿意回来干不？”

杨铁柱愣了一下，把烟在鞋底上掐灭说：“愿意。这厂子俺从建厂就在机器是俺看着装的茶是俺看着做的。俺家离这儿就二里地天天路过天天看着它荒着心里不是滋味。”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可复产得有人拿钱得有人领着干。光凭俺们几个工人心有余力不足。

陈默说：“那要是有人领着干呢？”

杨铁柱看了他一眼，说：“那得看领的人是真心还是假意。”真心干俺们就跟着干，假意干俺们宁可守着这破厂子也不让人来糟践。

陈默把这番话记在心里。他想着杨铁柱看着粗话说得却在理。厂子要活得先让工人信了领路的人。

他正想着，侯耀先从厂房里出来烟袋锅里又装了一锅新烟吧嗒吧嗒抽着走到牛振邦跟前说：“牛乡长俺有句话搁心里好几年了。俺知道您是真想救这厂子俺也跟您交个底。”白鹭毛峰当年为啥能拿奖？不是机器好是俺们那套土法子采茶有采茶的时辰杀青有杀青的火候揉捻有揉捻的力道：“一样都差不得。”机器能买新的可这些门道都在俺们这些人脑子里。厂子要是还能开俺侯耀先把这条老命豁出去也要让白鹭毛峰的牌子再立起来。

牛振邦听完点了点头说：“老侯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厂子的事不光是你的事也是乡里的事。你放心只要有法子我不会让这厂子烂在这院里。

侯耀先没再说什么磕了磕烟袋锅转身回了厂房。陈默站在院子里把这两句话听在耳里记在心里。他想着牛振邦是真心要救厂子侯耀先是真心想复产杨铁柱他们是真心怕厂子没了。人心都齐就差钱和路数了。

回乡政府的路上牛振邦坐在车里一直没说话。到了乡政府门口他才开口说：“小陈茶厂的事你多上点心。”材料要写可光写材料不够。你要把厂子的事当成自家的事来琢磨。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这事办好了白鹭乡的穷帽子兴许就能摘下来。

陈默说：“牛乡长我记住了。”

他下了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吉普车开走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侯耀先那句话：俺们这些人不能光喝西北风等着您画饼。

他想着这厂子要活得先让工人看到钱看到奔头。不然光靠一份材料、一个试点牌子立不起来。他正想着楼里传出电话铃响。韩立本探出头来喊：“他小陈县里来电话说农业局的佟局长后天要下来看试点准备。”

陈默应了一声，心里却想起那份白条上的六百块差头想着后天佟局长下来怕是有人要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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