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交接三天

交接的事办了三天。

头一天，陈默把郑小满叫到办公室问：“他最近的情况。”郑小满说：“陈老师俺娘说了让俺好好念书别辜负您。俺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三。”陈默说：“考得好继续努力。”他又问：“你爹呢？”郑小满低下头说：“俺爹不赌了。”张屠户那八百块，俺爹说：“种一年地还上大半剩下的明年再还。俺娘说只要俺爹戒了赌日子就有盼头。”

陈默听着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他想着郑三家的事总算见了亮。他拍了拍郑小满的肩膀说：“你爹要是再犯你让俺，他说到这儿改了口说，你让老师跟我说。”

郑小满使劲点头鞠了个躬跑了。

陈默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想起上个月郑小满娘走二十里山路来送山核桃的事。那篮子山核桃他吃了一个多月吃完了把壳收在抽屉里。他拉开抽屉看着那些圆溜溜的核桃壳想着这一家子总算缓过气来了。他又想着茶厂要是真能复产郑三这样戒了赌的庄稼人兴许还能在厂里寻个活干日子就更有盼头了。

第二天，陈默去找赵铁柱。赵铁柱蹲在操场边见他过来站起来喊：“了声陈老师。”陈默说：“铁柱你娘那天来学校的事你还记着不？”赵铁柱说记着。陈默说：“你娘是为你急不是不让你念书。”张老师那边校长批评过了他也知道错了。你呢好好学别让你娘操心。

赵铁柱低着头说：“陈老师俺知道了。俺期中考试数学考了七十分，张老师还说俺有进步。”

陈默说那就好。他想着这孩子脑筋不笨就是缺人拉一把。他又想起赵铁柱娘那天心里念叨：“的茶厂招工想着茶厂要是真复产了白鹭乡的娃娃们兴许就能多念几年书。”他蹲下来又补了一句，说：“铁柱等你念完初中要是有出息考个师范出来当老师比你进厂强。”赵铁柱眼睛亮了亮说：“俺能行不？”陈默说：“你考了七十分，咋不行。”

赵铁柱咧嘴笑了。

第三天，陈默把办公桌收拾干净教案、作业本、点名册一一归置好。沈小燕站在门口说：“陈老师交接的事办得差不多了。”他嗯了一声，说：“小燕这阵子辛苦你了。”沈小燕笑了笑说：“都是同事应该的。”她又说：“你抽屉里那把手电筒还留着呢？”陈默愣了一下，拉开抽屉那把小手电筒还在最里头躺着。他拿起来看了看说：“是留着呢。”沈小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陈默握着那把手电筒站了一会儿又放回抽屉里。

他想着沈小燕这姑娘话不多心里有数。他这半年冻着嗓子时那半包润喉片摸黑改作业时那把小手电筒都是她放的。他心里记着这份好可这话他始终没说出口。他想着自己一个借调出去的教书匠前路还不知在哪儿别把人家姑娘带累了。他把抽屉合上心里叹了口气又把念头收了回来。

下午他去教导处交钥匙。钱有志正坐在办公桌后头见他进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陈老师听说你发达了调到乡政府去了？”陈默说：“借调帮三个月忙。”钱有志说：“借调好啊借调是好事。”他顿了顿又说：“陈老师我听说食堂那档子事是你跟校长提的？”陈默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说：“钱主任食堂的事是县里查出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钱有志盯着他看了两眼笑了笑说：“我就是随便问问。”他接过钥匙没再说话。

陈默出了教导处走在走廊上后背有点发凉。他想着钱有志那句话听着是闲聊可那是探子的话。他记着郑大河的话离钱有志远点。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开的。

晚上他在学校住的最后一夜。他本来想早点睡可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来在操场上走了一圈。月亮挂在天上操场上的黄土地让月光照得白晃晃的。他想起自己两个月前站在这操场上的样子：一个失恋落魄的教书先生心里装着半瓶酒和一肚子的不甘心。如今酒戒了不甘心还在可路好像变宽了。

他走到墙角蹲下来摸出烟点上一根。他想着，这半年他听见过不少人心可真正让他改主意的是郑小满那孩子蹲在墙根底下说：“的话是侯耀先那个小布袋里的干茶叶是杨铁柱那句机器不能卖。”他想着人这一辈子有些路看着是越走越窄可走着走着反倒宽了。

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上一根。夜风凉飕飕的他从怀里掏出那份借调函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白鹭乡人民政府关于借调陈默同志协助工作的函落款处盖着乡政府的大红章。他想着这一纸公文把他从讲台上拽了下来拽进了乡政府那栋青砖小楼。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儿可他知道回头是回不去了。

远处传来狗吠一声接一声。他正要起身回去听见宿舍楼那边有人开门。他回头一看，是马德贵披着衣服出来上厕所见了他愣了愣说：“陈默还没睡？”陈默说：“睡不着出来走走。”马德贵站了站忽然说：“陈默以前的事对不住了。我那时候嘴欠说了些不着调的话。”陈默说：“啥时候的事了早忘了。”马德贵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厕所。

陈默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倒是平了。他想着这半年连马德贵这样的人都学会了低头说：“句软话。可见这白鹭乡真是块磨人的地方。”

他正想着远处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郑大河披着衣服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过来说，睡不着？陈默站起来说：“郑校长您也没睡。”郑大河把缸子递给他说：“喝口热水暖暖身子。”陈默接过来喝了一口。郑大河说：“小陈明天你就走了。”有句话我一直想说。我郑大河当了大半辈子校长见过的年轻人不少可你这样的头一个。你心正手稳遇事不乱。这样的性子走哪儿都不会差。

陈默说：“郑校长您过奖了。”

郑大河摆摆手说不是过奖。他又说：“乡政府那摊子事比学校复杂。你记住不管到哪儿都别忘了自己是谁。你是白鹭乡中学出去的是教过书的。”教书的人心里得有一杆秤。

陈默说：“我记住了。”

他端着那杯热水望着远处的山影心里头热乎乎的。他想这半年他学到的东西比在师范四年都多。

第二天一早，陈默背着铺盖回了乡政府。韩立本给他安排了宿舍在乡政府后院的一间平房里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台上还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吊兰。陈默把铺盖铺好刚坐下就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一阵吵嚷声。

他探头一看，乡政府门口呼啦啦围了一二十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蹲着的站着的喊着的把大门堵了个严实。打头的正是杨铁柱还有那个瘦高个。有人扯着嗓子喊：还钱！欠俺们半年工资啥时候给！

陈默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想着茶厂的讨薪风波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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