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砚之。出临河往北走三天,脚下的土,变了个颜色。临河的土是灰白的,板结,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踩上去咯吱响,一脚下去只留个浅印。白茅的土是黑的,油亮,攥一把能攥出印子来,松手还黏在指缝。顾九灯蹲下去捻了一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毛就拧起来了。"这土肥得不对,"他说,把那撮土搓了搓,指尖翻出一点黑亮的油,"肥得像埋过东西。活人踩的地,不该肥成这样。"钟离白没接话,只是把刀往身前挪了半寸,刀尖朝前,像在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苏迟把线头在我腕上紧了紧,那根线牵着北边的方向,绷得比在临河时直。白茅镇比临河大。街是直的,铺着青石,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油的、卖农具的,门口都摆着货,货上落着一层薄灰——那灰不是没人打理,是这几日风大,刚扫过又落回来。可货是满的,铺子是开的,连挑出来的幌子都齐整,和临河那种半死不活的萧条,两样。可街上的人,脸上都有肉。临河镇的人颧骨是凸的,眼窝是陷的,像被什么从里头抽空了一层;白茅镇的人不是,他们穿得也整齐,袖口没有补丁,鞋面上没有泥,走起路来脚步是实的。我看了几眼,总觉得这"实"里头藏着别的东西——不是底气,是某种不敢松劲的紧。一个挑水的汉子从我们身边过去,桶里的水晃出来,溅了我一脚。他回过头,赔了个笑,又补了一句:"客官莫怪。"那笑很圆,圆得像练过。不是怕惹事那种赔笑,是习惯性地把"莫怪"两个字,先一步递出来,免得对方多想。我摆了摆手,随口问:"老哥,这镇上可有空着的屋子?我们几口人想落脚两日。"汉子说有,指了指巷子深处:"那头有间空着的祠堂,早先闹过一阵,没人敢住,你们要是不怕,我去跟里正说一声。""不怕,"我笑,"我们这行人,专住闹过的地方。"汉子也笑,挑着水要走,我又问了一句:"早先闹过什么?"汉子站住了。他张了张嘴,那表情不是想不起来,是想起来了一半,另一半悬在半空,够不着——像一句熟得不能再熟的话,到了嘴边,忽然被人掐断了。他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具体的,只含糊道:"记不清了,反正好些年了。"我谢了他。他挑水走远,桶还是晃,可那笑还挂在背上,像一块洗不掉的印。我这三天里,听见"记不清了"这四个字,不下二十遍。问路是这句,问年成是这句,问镇尾那口枯井早年淹没过谁,还是这句。不是一个人记性差,是整镇的人,都卡在同一个地方。进了祠堂,放下行李,我把这话给众人听。顾九灯的算盘停在半路,珠子悬着:"临河是'忘了自己忘了',白茅这个'记不清',是另一回事。""是另一回事,"阿萦靠在柱子上,声音很轻,脸颊那点温度还在,"他们不是忘了,是'不敢想'。"我们都看向她。"人在什么情况下会说'记不清'?"她说,"不是脑子里空了。是脑子里有个东西,一碰就疼,所以手自己缩回去了。临河的人,是灰盖住了,扒开还能见底;白茅的人,是底下有人钉了钉子,一扒就出血,所以他们学会了一碰就缩手——缩久了,连'疼'都忘了,只记得'记不清'。"殷无瑕问:"那他们怕什么?"阿萦没答。她只是抬起手,往窗外那个方向按了按——按得很实,像敲门。和多颗在临河那夜按的方向,一模一样。一个娃,一个在忘里待了一万年的人,手指头指向的,是同一块地。"怕的是,想起来以后,账就清不了了,"我接过了话,"有人不让他们想,是因为有些账,得靠'都不记得',才压得住。"祠堂里暗下来。外头风大,吹得门板吱呀响。我把多一颗放在供桌边上,他趴着,小手还朝着那个方向,一下一下,很轻地按着空气,像在跟那块地打招呼。夜里我睡不着,披了衣服出去。镇上的灯都熄了,只有巷口那盏公用灯还亮着,灯焰极短,黄澄澄的一小点,像随时要断,又撑着不断。风一过,它歪一下,又直回来,像个不肯躺下的病人。我走到那盏灯底下,看见灯座旁边立着一块碑。碑上有字。或者说,碑上原本有字,被人凿掉了。凿痕一道压一道,把原先刻的,全刮成了麻面。我蹲下去,用手指摸那凿痕。凿痕是新的,最上面一层连青苔都没长,石粉还扎手。再往下一层,颜色深些,是早些年的活;再往下,更深。一层压一层,像一本被反复刮掉重写的册子——每刮一次,就有人从这块碑上,被抹掉一回;每重写一次,就换成另一个名字。我数了数,一共七层。最下面那层,凿得最狠,连石头的纹路都铲平了,像是恨不能把那名字连根剔进地里。往上几层,力道小了,像是后来的人,手软了,或者懒了。最上面那层,只凿了半行,还剩三个字的残脚,我认不全,只认出中间那个字,是个"账"。账。白茅的土底下,埋的是账。有人把欠的、该还的、该记的,一桩一桩,凿进石头,又凿出来,凿到最后,连"账"这个字,都只剩半边。【长守七律·守土|代价:灯油四分半,未动——临河的忘是病,白茅的忘是刀,刀上还带凿子】我正要再摸,身后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脚步。脚步是实的,落地的。这声是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顿了一下,才落下去,像是写的人,落笔前先想了想,又像是不舍得落。一下,又一下。写的人就站在巷子那头,离我不到三十步。我看不见他,可我听得见他下笔的分量——重得能戳穿纸。那不是一个随便记点什么的先生,那是一个把字,往石头里凿的人,只不过这回,凿在纸上。我把手从碑上收回来,往那个方向走。走到第七步,声音停了。停的地方,插着一样东西:一支笔,笔尖朝下,扎在青石缝里。我伸手一摸,笔杆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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