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晚食微澜

几天后，修订稿完成，苏知予按约定登上陆氏顶层。

秘书将她带进办公室时，陆时砚正在看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几秒。

“坐。”

苏知予在他办公桌前坐下，把电子版方案递过去。

“陆总，修订稿我发您邮箱了，这是打印版。整体降了饱和度，包装部分更克制，展览主视觉保留了一点冲击力，但整体更稳。”

陆时砚低头看方案。

看得很慢，很细。

苏知予坐在对面，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和他单独待在这么近的空间里。办公桌隔开两人，却隔不住那道沉得像水的视线。

他看完一页，翻页。

“这里。”他忽然指向一处，“植物纹样可以再疏一点。陆氏要的不是繁复自然感，是留白后的高级感。”

苏知予俯身过去看。

“您的意思是，减少叶片密度，突出单一植物线条？”

“是。”陆时砚抬眸，“你之前做得太满。”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我回去再压一版。”

“不急。”陆时砚合上方案，“已经到饭点了。先吃饭。”

苏知予一怔。

“不用麻烦陆总，我回去吃就好。”

“项目做到一半，主创饿着肚子回去，传出去像陆氏苛待合作方。”

他语气平淡，理由却周全。

“楼下就有一家日式料理，我去吃过，干净。”

苏知予找不到拒绝的借口，只能轻轻点头。

“好。”

日式料理店在写字楼背后的一条安静巷子里。

木质格栅门拉开，里面是低矮的吧台和几间小包间。陆时砚显然熟路，店员直接把他们带进靠里的位置。

他替她拉开椅子。

“坐。”

苏知予坐下，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不真实。

几天前，她还只是陆晚晴托弟弟顺路接回家的人。现在，她却和陆氏集团的掌权人，坐在一间安静的日式料理店里，像真正认识很久一样。

陆时砚将菜单推到她面前。

“看看想吃什么。”

苏知予低头看菜单，心跳有点乱。

“陆总点就好，我不挑。”

“你是主创，脑力劳动，吃得好一点。”

他这句话，说得自然，却像一根极轻的线，悄悄绕了一下她的心。

陆时砚还是替她点了清淡的刺身、玉子烧、味噌汤和一份寿司。

“不知道你忌口什么，先点这些。”

“谢谢陆总。”

她声音很轻。

料理上来得很快。木质托盘，白瓷小碗，食物切得精致。苏知予慢慢吃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

陆时砚话不多，吃饭也安静。可他的目光，总会在她低头时，悄悄落过来。

她握筷子的姿势很端正。

吃鱼时，会小心挑掉刺。

听到他偶尔说一句“方案可以再松一点”，她会立刻停下动作，认真听。

每一个细小动作，都落在他眼里。

像一杯温水，慢慢漫过他心口那些年积下的冷。

苏知予吃到一半，手机忽然在桌面震动。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纪叙。

她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看了陆时砚一眼，她拿起手机，轻声道：“抱歉，我出去接一下。”

“嗯。”

陆时砚应得很淡。

苏知予起身，拿着手机往外走。

她刚拉开包间木门，身后的陆时砚也站了起来。

“我去外面抽支烟。”

他语气自然，像随口一说。

苏知予没有多想，轻轻点头，走到店外安静的走廊边接电话。

陆时砚跟在后面，脚步极轻。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刻意躲藏，只是侧身靠在走廊尽头的木柱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静默两秒，他低头，火光亮起一瞬，又暗下去。

唇轻合，缓缓吸气，喉结极轻地微动一下。淡雾漫出唇畔，被走廊穿堂的晚风一卷，便悄无声息消散在夜色里。他不吞吐烟圈，也不弹烟灰，就只是安静地燃着这支烟。屋内的笑语和杯盘声隔着木门传出来，咫尺之遥，他却稳稳站在热闹的边界上，身影清瘦，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清冷底下，又藏着点蛰伏的、看不清的危险。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站在窗边，声音压得很低，却温柔。

“嗯，我在吃饭。刚和陆氏那边对接完方案。”

“夜戏还没拍完吗？别太累了。”

“我知道你忙，我没生气。”

“好，你先拍戏，我等你晚上电话。”

每一句，都温言细语。

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陆时砚眼底。

他看着她笑，看着她放软声音，看着她耐心哄电话那头的人。

那些温柔，他从未见过。

也从未得到过。

心口那点冷硬，忽然翻涌起一股近乎狰狞的妒意。像荒草下面藏着暗流，悄无声息，却已经淹到了骨血里。

可他脸上，一点不露。

直到苏知予挂了电话，指尖按灭屏幕，转身往包间走。

刚转过廊角，抬眼便撞进陆时砚的视线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掐了烟，直起身站在包间门口。背光而立，身影修长，眉眼沉在阴影里，看不分明情绪。

苏知予脚步一顿。

心里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楚的异样。

明明他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姿态得体，没有半分逾矩；明明刚才他说出来抽烟，理由再正常不过。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礼貌的距离，悄无声息地缠过来。

“陆总……您怎么站在这里？”

陆时砚看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烟抽完了，等你一起进去。”

他目光掠过她手里还亮着微光的手机屏幕，又落回她脸上，语气平淡自然。

“刚和男朋友通完电话？”

苏知予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攥了攥手机。

“嗯，他在拍夜戏。”

陆时砚看了她几秒。

久到苏知予几乎要错开视线，他才轻轻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很浅，像水面掠过的细纹，转瞬就没了，根本没沉到眼底。

“你和你男朋友感情真好。”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温和，挑不出半分毛病，却像一片极薄的冰，轻轻落在她心尖上。

“真羡慕你，能找到这么好的伴侣。”

苏知予愣住。

她听不出这句话里的情绪。

是感慨？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明明每一个字都得体，每一句话都站在边界内，可组合在一起，就是说不出的怪异。像深水之下的暗流，水面平静无波，底下早已翻涌不息。

陆时砚已经侧身，替她拉开包间门。

“进去吧，菜要凉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时，闻到他身上极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烟草的余味。

那味道，冷得像冬夜。

也沉得像一个她暂时看不懂的局。

苏知予坐下，心口微微发闷。

她低头吃饭，却忽然没了胃口。

对面的陆时砚，依旧从容。

仿佛刚才廊下那一瞬间的沉郁，只是她的错觉。

可只有陆时砚自己知道。

刚才那一刻，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差点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走手机，差点问她——

纪叙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纪叙给不了你的，我更能给。

可他不能。

他不能吓到她。

所以他只能压回去，压成一句最体面、最无懈可击的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

羡慕这两个字，底下藏着什么。

是疯长的执念。

是势在必得。

也是——

他不会永远站在门外，听她对别人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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