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师姐的筑基丹

一丹之恩，价几何？丹香遮得住寿数，遮不住账数。

药田被林余种活的消息，像一阵风，在守拙峰外门传开了。

有人啧啧称奇，说这“林九层”废是废了点，伺候灵药倒是一把好手；也有人嗤之以鼻，说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瞎猫碰上死耗子。林余一概不理会，只管蹲在地头，一株一株地查看那几株隐隐泛金的灵药，盘算着再过几日，便能收上一批成色极好的药材，换些灵石傍身。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极快，带着一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儿，还没到跟前，一道清亮却带着几分急切的女声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林余！”

林余手一抖，险些把手里那株灵药掐断。他回过头，便看见一个穿着月白长裙的女子，正三步并作两步地闯进药田，裙角沾着泥，额角沁着细汗，却顾不得擦，几步走到他面前，将一颗圆润莹白、隐隐泛着灵光的丹药，重重拍在他面前那块青石上。

“吃了它。”她说，“筑基丹，现在就筑基。”

林余的目光落在那颗丹药上，又缓缓抬起，看向来人——守拙峰大师姐，苏晚照。

他认得她。这具身体的原主虽是个被边缘化的“废材”，却也听过苏晚照的名字：玄霄真人座下首徒，天资卓绝，性子清冷，一心向道，平日里对谁都不假辞色。可此刻，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清冷如霜的师姐，却冲到他面前，急急地逼他筑基。

林余没急着接话。他先是下意识地抬眼，往苏晚照头顶看去——这是他这几天养成的本能。

苏晚照，守拙峰上唯一一个能让他这个“废材”多看几眼的人。她生得清丽，眉目间却总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修为深厚，剑术通玄，是全峰弟子仰望的存在。可林余知道，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成为仙山“重点关照”的对象——她越强，欠下的账就越重。

这一看，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苏晚照头顶那行淡金数字，在丹香的氤氲下，竟有些模糊——可林余的余数之眼，偏偏能穿透那层丹香，看清它底下的真实。

余寿，三年。

林余的心猛地一沉。三年。一个筑基期的修士，本该寿元数百，可苏晚照头顶的余寿，竟只剩下了短短三年——这个数字，竟比他之前在演武场上看见的那些炼气弟子，还要少得多。

而那层裹在数字外的丹香，正像一层薄薄的纱，把这触目惊心的“三年”，牢牢地遮住了。寻常人看不穿，只当这位师姐法力高深、寿元悠长。

林余死死攥住袖口，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师姐，这丹药，是谁让你送来的？”

苏晚照微微一怔，随即皱眉：“师尊的意思。玄霄真人即将渡劫，守拙峰上下，必须多一个筑基撑场面——你天赋不差，炼气九层压了这么久，也该破境了。”

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一丝罕见的焦灼：“林余，这不是闹着玩。师尊渡劫在即，若守拙峰连个像样的筑基都拿不出，你让仙山上下怎么看我们？”

林余听她说完，却没有去拿那颗丹药。他只是垂着眼，看着那颗莹白的筑基丹，又抬眼，对上苏晚照那双急切的眼睛。

他知道，苏晚照是真心为他好。她能顶着大师姐的身份，放下身段，亲自冲到药田来逼他筑基，这份情意不假。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让她，把他推进那个万丈深渊。

“师姐，”林余缓缓开口，声音不高，“这丹，我不吃。”

苏晚照一愣，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这丹，我不吃。”林余重复了一遍，语气却比方才更坚定，“师姐，筑基的事，我有我的考量。”

苏晚照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她盯着林余，语气里染上几分怒意：“林余，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师尊待你不薄，为你的前程，连筑基丹都匀出来了。你倒好，一句‘有考量’就想推了？”

“我知道师尊待我好。”林余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问出了一个让苏晚照猝不及防的问题——

“师姐，师尊他……还有多少寿？”

苏晚照的瞳孔猛地一缩。她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半晌没有作声。

林余看着她，一字一句地继续说：“师姐，你让我筑基，说守拙峰必须多一个筑基。可我看着你——你头顶那层丹香底下，还剩多少寿，你自己心里清楚吗？”

这话一出，苏晚照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眼神一冷，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沉声道：“林余，你胡说什么！”

林余没有退让。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咄咄逼人，却有一种让苏晚照莫名心慌的笃定：“师姐，我没胡说。我只是想问清楚——仙山让所有人都冲境、都筑基、都突破，到底是在给人机会，还是在给人下套？师尊他渡劫之前，那笔账，算得清吗？”

苏晚照被他这一连串话问得一时语塞。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一句能驳倒他的话。良久，她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一把抓起青石上那颗筑基丹，收进袖中。

“林余，”她冷声道，“你今日不筑基，我不逼你。但你要记住——这仙山之上，没有谁能一直靠着‘不想’活下去。”

说完，她再不多看他一眼，转身便走。月白的裙角在药田边一掠而过，转瞬便消失在灵药的绿影里。

林余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太清楚苏晚照那句“没有谁能一直靠着”'不想'活下去”是什么意思了——她是在告诉他，这仙山的规矩，不会因为他不筑基就放过他。可他更清楚另一件事：苏晚照头顶那层丹香底下，那触目惊心的“三年”，才是这座仙山最狠毒的地方。

一个一心为师弟好、连自己的寿数都快要被这座仙山吞干净的师姐，还在拼了命地想拉他走上同一条路。她不知道，她所以为的那条“正道”，尽头是万丈深渊。

林余缓缓蹲下身，捻起一株灵药，看着它舒展的叶片，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片被他种活的药田，竟比这座仙山还要暖和几分。

“苏师姐，”他喃喃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把最后那三年，也填进这座仙山的账里。”

他直起腰，把手里那株灵药轻轻放下。夕阳斜斜地洒下来，把他灰扑扑的身影拉得很长。远处的风声里，隐隐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算盘响。

他忽然想起方才苏晚照那句“师尊待你不薄，为你的前程，连筑基丹都匀出来了”。玄霄真人渡劫在即，寿数将尽，却还把最后一颗筑基丹记挂在他这个“废材”弟子身上。这份恩情，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眼睁睁看着，让那位把自己一切都押进仙山账里的师姐，和那位快要灰飞烟灭的师尊，一个个走进那座他早已看穿的“当铺”里去。

林余眯起眼，望向苏晚照消失的方向，心里悟到：仙山给所有人的“恩赐”，从来都是标着价码的。而这一次，他要把师姐那笔快被收走的寿，也从这座仙山的账上，抢回来。

（本章完 · 下章预告）

演武场上，秦无咎当众踩碎林余的筑基丹，笑他“林九层也配守拙峰”。林余被他一脚踢飞，却借余数之眼看见秦无咎体内有一道异常契符，正把海量寿数锁进心口。他差点说破，苏晚照抢先拔剑护他。秦无咎留下话来：师尊渡劫前，会让他跪着筑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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