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世今生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陆青山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把穗穗放回被窝，又给两个孩子盖好被子——不，是一个孩子，他自嘲地笑了笑。上辈子他总盼着有个儿子，嫌穗穗是丫头，如今重来一回，光这一个闺女，他就恨不得把心掏给她。

他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破棉袄，推开门，一股凛冽的寒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

青石村还在沉睡。雪停了，天边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远处的雪岭像一头趴伏的巨兽，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头。村东头的树杈子上挂着冰溜子，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

陆青山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山风，脑子里翻涌着上辈子四十年的记忆。

他爹陆广田是青石村有名的老猎户，一手箭法百步穿杨，山里的野猪狍子见了他爹都得绕道走。陆青山从小就跟着爹在山里跑，认脚印、下套子、使弹弓、拉猎弓，样样都会。可他不爱干这个，嫌打猎苦、嫌山里穷，一心想往外头跑。

十八岁那年，他顶了爹的班，进了县城的国营山货站。那会儿山货站收木耳、收松子、收野味，日子过得稳稳当当。后来改革开放了，政策一松，他瞅准机会下了海，东拼西凑盘下一个小摊子，专门收山货往南方倒腾。

他脑子活、路子野，又赶上好时候，生意越做越大，从摊子做到门市，从门市做到公司。钱越赚越多，家却越来越远。头几年他还惦记着给家里寄钱，后来生意忙了，一年也回不了一趟青石村。

他最后一次见到穗穗，是那年腊月。

小丫头长到八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他寄回去的新棉袄，怯生生地站在村口，喊他："爹……"

他当时赶着去南方谈一个大单子，匆匆摸了一把闺女的头，说："爹忙，等忙完这阵就回来看你。"

那一忙，就是两年。

两年后，他接到村里的电话，说穗穗没了，肺炎，烧了好几天，村里缺医少药，等送到县医院已经晚了。

他赶回青石村的时候，只看到一座小小的新坟。小满跪在坟前，眼睛已经哭不出泪了，只哑着嗓子跟他说："你走吧，穗穗不在了，我也不留你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小满。后来他托人打听过，小满搬去了外地的妹妹家，再后来，就没了音讯。

其实他这辈子，原本也可以不是这样的。

他和小满是相亲成的。那年他刚顶了爹的班，在县城的山货站里捧上铁饭碗，媒人把他领到青石村，他一眼就相中了那个梳着两条辫子、站在学校门口教孩子们念书的姑娘。小满长得好看，性子又软，说话轻声细语的，他那时候觉得，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是他祖坟上冒了青烟。

结婚头两年，日子是真好。他在县城上班，她在村里教书，每逢歇班他就往家跑，带一兜子糖果点心，小满就笑着给他擀面条、炒鸡蛋。穗穗出生那晚，他守在产房外头，听见闺女第一声哭，激动得直转圈，发誓要当个顶天立地的爹。

可人是会变的。生意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他回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头三年他还按月往家寄钱，逢年过节托人捎东西；后来公司铺到省城、铺到南方，他整年整年地不着家。小满写信来，说穗穗想他，他看一眼就压到文件堆底下；小满打电话来，说家里缺煤了、房子漏雨了，他随口应着"知道了知道了"，转头就忘了。

他总想着，等忙完这一阵，等赚够了钱，就回青石村好好陪她们。可生意哪有个忙完的时候？钱哪有个赚够的时候？

这一等，就把媳妇等没了，把闺女等没了，把自己等成了孤家寡人。

他一个人活了三十年。钱越赚越多，人越来越空。直到六十岁那年除夕，他喝光了最后一瓶酒，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终于又听见了那声"爹"。

然后，他就回到了这里。

"青山！"

屋里传来温小满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穗穗醒了，要喝水。"

陆青山应了一声，赶紧回屋。小丫头已经坐起来了，烧退了大半，小脸红扑扑的，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看见他进来，小丫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奶声奶气地喊："爹……"

陆青山鼻子一酸，赶紧低头舀了半碗温水，小心翼翼地端到炕边："来，穗穗，喝点水。"

小丫头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又抬头看他，大眼睛里带着一点怯意："爹，你今天……不打我了吧？"

陆青山的手一僵。

温小满在旁边擦着桌子，动作也顿了一下，背对着他们没说话。

陆青山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认真地说："不打了。往后爹再也不打穗穗，爹还让穗穗天天吃上肉。"

小丫头眨眨眼睛，忽然笑了，露出一口小米牙："爹说话算话？"

"算话。"

温小满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回头。

吃早饭的时候，陆青山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米缸见了底，面袋子瘪了，灶膛里连根柴火都烧得精光。他数了数家里剩下的钱，加起来不到两块，还是小满上个月代课的工资。

"家里就这点钱了，"温小满端着碗，声音淡淡的，"你爱怎么花怎么花，反正这个家，我是真过不下去了。"

陆青山没有辩解，只是把两块四毛钱整整齐齐地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站起来，从墙角的杂物堆里翻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猎弓。

弓身是柞木的，被油浸得发亮，弓弦是牛筋拧的，虽然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当，还韧着。旁边还挂着一把半新的柴刀，刀鞘上刻着他爹的名字——陆广田。

"这是……"温小满愣住了，"爹的猎弓？"

"嗯。"陆青山把猎弓背在身上，又揣上几个铁夹子和一包干粮，"我进山一趟。"

温小满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疯了？！雪才刚停，山里野兽都饿急了，你爹就是大雪天进山摔坏的腿！你要是再出点啥事，我跟穗穗咋活？"

"小满，"陆青山看着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你信我这一回。我是猎户的儿子，打猎的本事，我爹都教给我了。"

他说完，不等温小满再开口，推开门，大步走进了那片白茫茫的山林里。

身后，温小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雪地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男人，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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