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暗箭

陆青山料得没错，钱麻子确实没安好心。

那天钱麻子前脚离开青石村，后脚就拐去了县城东街的饭馆，一坐一下午，跟一个獐头鼠目的瘦男人嘀嘀咕咕了半天。那瘦男人，正是赵德柱的小舅子——公社的文书。

"刘文书，"钱麻子压低声音，"那陆青山，仗着县里撑腰，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你是公社的人，能不能想个法子，治治他？"

"他可是县里树的专业户……"刘文书有些犹豫。

"嗐！"钱麻子嗤笑一声，"专业户咋了？专业户也得守规矩！他私自收村里人的山货，再高价卖到省城——这不就是倒买倒卖？你们公社要是不管，我可就捅到县工商所去了！"

刘文书眼珠转了转，终于点了头："行，我回去跟姐夫商量商量。"

没过几天，公社的干部带着两个穿制服的同志，敲开了陆青山家的门。

"陆青山同志，"一个戴眼镜的干部清了清嗓子，"我们是县工商所的，有人举报你倒买倒卖、投机倒把，扰乱市场秩序。我们过来了解下情况。"

温小满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穗穗更是吓得躲到她身后，露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地喊："爹……"

陆青山心里一紧，面上却稳住。他先把干部们让进屋，倒上茶，才不慌不忙地问："同志，这个举报，是哪位反映的？反映的啥情况？"

"这个我们不方便透露。"戴眼镜的干部翻开本子，"有人反映，你未经许可，私自收购村民山货，再高价转卖给省城商人，从中牟利——这是投机倒把的性质。"

陆青山听了，反倒笑了。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一层层取出单据："同志，您看看这个。"

布包里，是一沓单据：县土产公司郑大山开的收购凭证、供销社的供销合同、罗老板的订货意向书，还有一张——县农业局发的"农村专业户"登记表，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同志，"陆青山把单据一样样摆在桌上，"我是县里批的'农村专业户'，承包林地、发展林下经济，都是县里扶持的项目。我的木耳，先供县土产公司收购，剩余部分才跟省城的商人谈合作——这都是明码标价、有据可查的买卖，咋就成了投机倒把了？"

戴眼镜的干部一张一张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他回头看了看同行的年轻干部，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青山同志，"戴眼镜的干部放下单据，语气已经缓和了不少，"您这些单据，能让我们复印一份带回去吗？"

"能。"陆青山大方地说，"您随便复印。对了——"他顿了顿，"麻烦您回去跟县工商所的领导带句话：我陆青山做生意，向来是本本分分、货真价实。谁要是在背后给我使绊子，咱也不怕，到县里对簿公堂都行。"

两个干部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复印完单据走了。

送走他们，温小满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青山，吓死我了……你啥时候留了这么多单据？"

"从承包林子那天起，就留着了。"陆青山把她扶起来，声音低低的，"我早就防着这一手。赵德柱也好，钱麻子也罢，他们想整我，手里得有东西。咱手里有单据、有合同、有批文，他们想扣帽子，扣不上。"

穗穗从屋里探出头，怯生生地问："爹，那两个人是坏人吗？"

"不是。"陆青山蹲下来，摸摸她的头，"他们是来查咱家的账的。咱家账目清清楚楚，不怕查。穗穗记住，做人做事，只要行得正坐得端，谁来了都不怕。"

穗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仰起小脸："那爹是好人吗？"

"爹是好人。"温小满替她回答，声音有点哑，"你爹是咱家的大好人。"

下午，老张站长来了。他听说工商所来人查陆青山，二话不说，从县里赶了过来。

"青山，"老张头进门就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听说有人给你使绊子？你别怕，有我呢。县里树你当专业户，就是认你这个典型。谁想动你，先得过县里这一关。"

"张站长，麻烦您专程跑一趟。"陆青山心里热乎乎的，"其实没事，单据都在，他们查过了，没查出啥来。"

"那就好。"老张头坐下喝了口茶，又说，"不过青山，你也得长个心眼——往后每一笔买卖，都留好单据、记好账。行得正，不怕影子斜。县里这边，我会替你盯着。"

陆青山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张站长。"

送走老张头，村里几个相熟的人家也陆续上门。刘二婶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豆腐，非要塞给他："青山，听说县里来人查你了？婶子跟你说，咱村人都知道你是啥人，你别怕！那钱麻子、赵德柱，没一个好东西！"

"刘婶，没事。"陆青山笑着把豆腐接过来，"查清楚了，是误会。"

夜里，陆青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琢磨着白天的事——工商所的人来得太巧，偏偏在罗老板走后第二天就来了。这背后，八成有赵德柱的影子。

温小满也没睡，在黑暗里轻声问："青山，你说，这事是不是还没完？"

"还没完。"陆青山的声音很平静，"不过，咱不怕。他们出招，咱接招。咱手里有东西，心里有底。"

果然，第三天，戴眼镜的干部又来了。这回，他是来道歉的。

"陆青山同志，情况我们查清楚了——你是县里扶持的专业户，经营合法合规。那个举报……"他顿了顿，含糊地说，"是有人恶意举报，我们已经批评教育了。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陆青山笑着摆手，"身正不怕影子斜，查清楚了就好。"

送走干部，陆青山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柞木林的树梢，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他知道，这一关是过了，可背后的那只手，还没伸出来。钱麻子使的是明枪，那暗箭，迟早还会来。

"青山！"赵寡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讪讪地说，"我听说县里来人查你了……没啥事吧？"

"没事。"陆青山笑着接过汤，"查清楚了，是误会。"

"那就好，那就好。"赵寡妇搓着手，又说，"青山，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村人，都知道你是啥人。你带着大家伙儿挣钱，有人眼红，那是他们不对。你只管往前走，婶子支持你。"

陆青山心里一暖："婶子，谢了。"

晚上，他把白天的事跟温小满说了，温小满听完，长长舒了口气："青山，这事儿，算是彻底了了？"

"算是。"陆青山说，"不过咱也别松劲。往后每一笔买卖，单据都要留好。咱不怕事，但也不给小人留把柄。"

"嗯。"温小满点头，"我记住了。"

她说着，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新扯的蓝布，就着灯，一针一线地缝起来。陆青山凑过去看："这是给谁做的？"

"给你。"温小满头也不抬，"你天天进山，衣裳老被树杈刮破。我做件结实的，耐磨。"

陆青山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上辈子，他满世界跑，衣裳破了就换新的，从来没人在灯下替他缝过一件。

"小满，"他轻声说，"往后，我给你和穗穗，都做好衣裳。"

温小满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灯光下，她的耳根，悄悄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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