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风雨欲来

"有财叔？"

一声喊，吓得他魂飞魄散。他回头一看，穗穗正蹲在仓房门口，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有财叔，你干啥呢？我爹说，仓房里的货，都是要送到省城去的，不让外人碰。"

"没、没干啥！"陆有财把手背到身后，干笑道，"我、我就是看看你家晒的木耳，成色真好！"

穗穗歪着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手，忽然跑开了。

"穗穗！"陆有财心里一紧，想喊住她，又不敢喊。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这孩子，不会是去告状了吧？

果然，没一会儿，仓房外传来脚步声。陆有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把那包碎木耳往怀里塞。可越急越乱，那包东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有财。"陆青山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你手里，攥的啥？"

陆有财浑身一僵，回头一看——陆青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仓房门口，身后还跟着大柱和二牛。穗穗躲在陆青山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他。

"青山……我、我……"陆有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穗穗说，你在这仓房里鼓捣了半天。"陆青山走过来，蹲下，拾起那包碎木耳，看了看，又抬起头，"这批木耳，是前天收的。前天下午，我亲眼看见你从这仓房门前过，晚上，货里就多了几把发霉的。我寻思着，是谁干的好事，原来是你。"

"青山，我错了！"陆有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都是钱麻子撺掇的！他说你抢了他的生意，要搞臭你！我不该听他的！我鬼迷心窍了！"

"有财叔，"大柱在旁边，又惊又怒，"你咋能干这事儿！青山哥对咱村多好，你这不是害人吗！"

"我糊涂！我糊涂！"陆有财捶着地，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时，温小满也听见动静赶了过来。她一看地上的霉木耳，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陆有财，气得嘴唇直哆嗦："有财哥，咱一个村的，你咋下得去手！青山哪点儿对不住你？那年你家揭不开锅，是谁送去的苞米面？！"

"弟妹，我该死！"陆有财头也不敢抬，"我不是人！"

温小满还要再说，被陆青山拦住了："行了，小满，别吵吵了。穗穗还在门口看着呢。"

他这话一说，温小满才发现，穗穗正扒着门框，怯生生地朝里望。她赶紧过去，把闺女搂进怀里，捂住了她的眼睛。

"穗穗，没事儿。"温小满轻声哄着，"有财叔跟爹闹着玩呢。"

穗穗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陆有财，忽然说："有财叔，你别哭。我爹说，知错能改，就是好娃子。"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陆有财的哭声，忽然就哽在了喉咙里。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对着穗穗点了点头："穗穗，叔记住了。叔往后，再不当坏人了。"

陆青山看着他，叹了口气："有财，咱一个村的，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眼红我，我不怪你；可你往货里掺东西，是要砸咱青石村的招牌！这牌子要是砸了，不光我的买卖完蛋，全村人的山货，都没处卖了！"

"青山，你再给我一次机会！"陆有财哭着说，"我再也不敢了！"

"起来吧。"陆青山扶起他，声音缓了下来，"这事儿，我不张扬。你回去好好想想，往后，别再跟钱麻子那样的人掺和了。咱庄稼人，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陆有财千恩万谢地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青山……你对哥好，哥记着。往后，哥再不干这种缺德事了。"

"嗯。"陆青山点了点头，"回去吧，家里还等着你吃饭呢。"

陆有财抹了把脸，佝偻着身子，一步步走远了。暮色里，他的背影，忽然显得老了许多。

"青山哥，"大柱看着他的背影，还是有些愤愤不平，"你就这么放过他了？他可是要害你啊！"

"他是我本家兄弟。"陆青山说，"再说，他也就是一时糊涂，让钱麻子撺掇的。你把他捅出去，他一家子，往后在村里就抬不起头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那钱麻子呢？"二牛问。

陆青山眼神一沉："钱麻子……这笔账，我迟早跟他算。"

"青山哥，"大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要不，咱也去县城，找找他的茬？让他也尝尝被人算计的滋味！"

"找他茬干啥？"陆青山摆摆手，"咱跟他不一样。他靠坑人过日子，咱靠实在过日子。你跟他置气，就输了。"

"那咱就白白吃亏？"二牛不服气。

"不吃亏。"陆青山笑了笑，压低声音说，"我已经让郑大山那边盯着他了。他钱麻子要是还敢往咱县的山货里动手脚，郑大山头一个饶不了他。咱不用自己动手，自然有人治他。"

大柱和二牛对视一眼，都笑了："青山哥，你这一手，高！"

"高啥。"陆青山摆摆手，"就是多个心眼。做生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站在仓房里，看着那袋差点被毁的货，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他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钱麻子这只手，迟早还会伸出来。

夜里，温小满轻声问他："有财叔那事儿，你真就这么算了？"

"算了。"陆青山说，"他是一时糊涂，让他吃个教训，他就记一辈子了。倒是钱麻子——他今天能撺掇有财，明天就敢亲自下手。这人，不除不行。"

"那你打算咋办？"

"不办。"陆青山笑了笑，"有人比我更想收拾他。"

"谁？"

"郑大山。"陆青山压低声音，"钱麻子这些年，在县里压价收散户的货，掺假糊弄外地客商，郑大山早就记着他的账了。我只要给郑大山递个梯子，他自己就会上去。"

温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发现，如今的陆青山，越来越让她看不懂了——可这种"看不懂"，却让她心里格外踏实。

"青山，"她轻声说，"不管你咋打算，我都信你。"

"嗯。"陆青山应了一声，"睡吧。明儿个，还有硬仗要打。"

躺下后，陆青山却没有睡意。他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心里盘算着：钱麻子这样的人，最怕什么？怕断了他的财路。他钱麻子的财路，就是低价收散户的货、掺假糊弄外地客商。只要让他掺一次假、栽一个跟头，他在县里的名声，就全完了。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郑大山说过的一句话："咱县的山货行当，是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整顿——这两个字，忽然在他心里亮了一下。他琢磨着，也许，可以借郑大山这把刀，把钱麻子这个祸害，一次除干净。

想着想着，天边已经泛白了。他披衣起身，推开窗，一股凉丝丝的山风涌进来。他看着远处黛青色的雪岭，心里那盘棋，落定了。

"钱麻子，"他轻声说，"你别怪我。是你自己，把路走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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