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表彰会前夜

入冬头一场雪，落在青石村的时候，县里的通知也到了——腊月十六，县礼堂开"多种经营表彰会"，陆青山是全县头一号的发言代表。

"青山，"温小满看着那张红头通知，手都有些抖，"县里让你上台讲话，你可不能给咱村丢人。"

"我咋讲啊？"陆青山愁得直挠头，"我一个大老粗，字都不认识几个。"

"我教你。"温小满说，"你心里咋想的，就咋说。我帮你把词儿捋顺了。"

夜里，穗穗睡下后，夫妻俩趴在灯下，把陆青山这一年的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承包柞木林、养林蛙、种木耳、挖药材、收山货、签合同、开铺子……温小满一边记，一边忍不住笑："青山，你说你这一年，咋干了这么多事？"

"都是逼出来的。"陆青山说，"上辈子……"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上辈子我浑浑噩噩，这辈子，我不能再让妻女跟着我受穷。"

"说得好。"温小满把他的原话记下来，"这话，就该在台上讲。"

稿子写到半夜，温小满念了一遍，陆青山听了一遍，总觉得别扭："这文绉绉的，不像我。"

"那你自己说一遍。"温小满把纸推过去。

陆青山看了看稿子，索性把纸一扣，说："我不念稿子了。到时候，我就说——我叫陆青山，青石村的。去年这时候，我兜里还掏不出五块钱。今年，我承包了三十亩柞木林，养了三座林蛙池，种了木耳、挖了药材，还跟省城的老板签了合同。国家政策好，人肯下力气，日子就能过起来。我就说这些。"

温小满听完，眼圈忽然红了。她擦了擦眼角，轻声说："青山，就照你说的讲。这一句'国家政策好，人肯下力气'，比啥稿子都强。"

第二天，陆青山去村部开会，顺道把县里的通知跟赵德柱说了。赵德柱是村主任，按理说，村里出了这么个"红人"，他该高兴。可他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僵。

"青山，你可真给咱村长脸。"赵德柱干笑着说，"回头，我把村里那几个党员也组织组织，去给你壮壮声势。"

"叔，不用。"陆青山说，"我讲个话，用不着兴师动众。"

"咋不用！"赵德柱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你是咱村的人，你出息了，咱全村都跟着光荣！你放心，到时候，我领人给你鼓掌！"

陆青山总觉得他这话听着别扭，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他谢过赵德柱，转身走了。

回到家，温小满问："赵德柱咋说？"

"挺热络的。"陆青山说，"还要组织人给我鼓掌。"

"热络？"温小满皱了皱眉，"他啥时候对咱家这么热络过？你承包林地的时候，他不是还拦过一道？"

"那都是老黄历了。"陆青山摆摆手，"如今咱家日子过好了，他也跟着沾光不是？"

温小满没接话，心里却存了个疑影。她知道，赵德柱这个人，笑得越欢，心里那本账，越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青山，"她叮嘱道，"表彰会上，你只管讲好你的话。别的，多留个心眼。"

"嗯。"陆青山应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腊月里的日子，一天冷似一天。陆青山赶在开会前，把该干的活都干利索了：林蛙池的冰眼，一天砸三遍，怕留种的蛙憋了气；木耳架上的菌棚，又加了一层草帘子；攒下的山货，一袋袋分好级，等着开春往省城送。

这天晌午，他去林蛙池砸冰眼，一抬头，看见郑大山骑着一辆自行车，正沿着村道往这边来。车把上挂着两瓶酒，后座上绑着一只卤好的鸡。

"郑同志？"陆青山迎上去，"您咋来了？"

"给你送行！"郑大山跳下车，笑呵呵地说，"后天你就上台了，我提前给你庆贺庆贺！走，上你家，喝两盅！"

"这大老远的……"陆青山心里一热，"您来就来吧，还带东西！"

"嗐，两瓶老酒，一只卤鸡，算啥！"郑大山拍拍他的肩，"青山，我跟你说，你这一上台，可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了——你是替咱全县的专业户争脸！你讲好了，全县的庄稼人，心里都有了底；你讲砸了，那些想看笑话的，就该咧嘴了。"

"郑同志，"陆青山有些忐忑，"我要是讲砸了咋办？"

"砸不了！"郑大山一摆手，"你那些话，我都听你说过八百遍了。实在、在理、有劲头，比那些念稿子的强一百倍！你记住——台下坐着的，也是庄稼人。庄稼人听庄稼人的话，最对胃口！"

两人进了屋，温小满赶紧炒了两个菜，烫了一壶酒。几杯酒下肚，郑大山又说："青山，我还有个事儿跟你说——县里打算，等开春，在你们公社办个'多种经营培训班'，请县农科站的技术员来讲课。到时候，你这个标兵，也得去讲两课。"

"我讲课？"陆青山吓了一跳，"我哪会讲课？"

"你就讲你咋养林蛙、咋种木耳！"郑大山笑道，"你那些土法子，比书本上的洋道理，更管用！"

"那……那我试试。"陆青山挠了挠头，"不过郑同志，咱可得先说好——我讲得不好，您别嫌。"

"嫌啥！"郑大山举起酒杯，"来，走一个！祝你后天上台，一炮打响！"

送走郑大山，天已经擦黑了。温小满收拾着桌子，忽然说："青山，郑同志这人，实诚。"

"是。"陆青山说，"咱家能走到今天，少不得他拉拔。这份情，得记一辈子。"

"那赵德柱呢？"温小满又问，"他今儿个在村部说的那番话，你寻思出味儿来了没？"

"寻思出来了。"陆青山说，"他是怕我风头太盛，压过他这个村主任。他嘴上说给我壮声势，心里头，不定盼着我出洋相呢。"

"那你打算咋办？"

"不咋办。"陆青山笑了，"他盼我出洋相，我偏要讲出个样儿来。他越盼，我越要讲好。我这人，就爱跟人较劲——越是有人等着看笑话，我越要把事办得漂亮！"

"爹！"穗穗从里屋探出头，"你跟娘说啥呢？是不是说明天去县城的事儿？"

"是说后天。"陆青山笑道，"明天，爹还得在家练一天话呢。"

"那我给你当观众！"穗穗拍着胸脯，"你讲得好，我就给你鼓掌！"

"好！"陆青山把她抱起来，"那爹现在就开始练——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叫陆青山……"

穗穗听了一耳朵，忽然喊："爹，你忘了一句！你还没说'国家政策好'呢！"

"对！"陆青山和温小满都笑了，"咱家的小闺女，比爹记得还牢！"

笑了一阵，温小满把稿子收起来，说："青山，我再跟你说一遍——到了台上，你谁也别看，就看我。看我，你就不紧张了。"

"看你？"陆青山一愣，"那我不成了'怕媳妇'了？"

"怕媳妇有啥丢人的？"温小满白了他一眼，"你怕媳妇，说明你心里有媳妇！"

"那倒也是。"陆青山笑了，"行，到时候，我就盯着你讲！讲砸了，你可别怪我。"

"砸不了。"温小满说着，心里也默默添了一句——就算砸了，也是我温小满的男人。

窗外，雪还在下。他听着风声，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就是腊月十五了；后天，他就要站到县里的台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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