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在婚前一天

“三百块彩礼，一辆自行车。等你嫁过去，建军的名额就办妥了。”

苏晚秋是被这句话惊醒的。

数钱声一张一张，压得极低，像怕人听见。她睁开眼，房梁熏得黑，糊梁的旧报纸卷着边，一九八二年的字还认得清。窗纸发黄，透进来的光是灰的。

不是厂里宿舍。厂里是木板床，下铺张姐发了工资也数钱，可张姐数钱不出声。这底下是炕，硬，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顶。

一九八三年，夏。

她死了。这事她记得清清楚楚。县棉纺厂，十七号机，弯腰接线头的时候胸口一闷，额头磕在机台上，再没起来。那年她三十一岁。十九岁进厂三班倒，倒到三十一，攒的钱一回没够过一百。

死前听进的最后一句人话，是她爹在灶屋压着嗓子跟她娘说的：“建军的户口，这不就有着落了。”

她挣的钱，一分一分，全填了弟弟那个城里户口。

炕沿上数钱的，是她娘王桂芬。那沓钱是赵家昨儿送来的彩礼。数完一沓，在膝头拍齐，压到底下，嘴里还在念：“等办了喜事，娘扯身新料子给你。”

晚秋坐起来了。

“娘。”

“醒了？”王桂芬没回头，“醒了把灶屋水添上。晌午赵家来送帖，你婶子过来蒸馍，别让人看屋里乱成一锅粥。”

“明儿不是才送帖？”

“人家等不及了，今儿后晌就到。”王桂芬把最后一沓钱塞进包袱，回头上下打量她，“愣着干啥，去。”

晚秋没动。

“娘。”她说，“您炕洞里那三十七块，是我这几年攒的工分钱吧。”

王桂芬的手停在半空。指间那张票子滑下来，落在炕席上，没人捡。

“啥三十七块？”她嗓门虚了，“你那钱我一分没动，都搁得好好的。”

“我十六岁下地，挣一分交一分，您说替我存着置嫁妆。”晚秋看着她，“这几年，嫁妆在哪儿呢？”

“你……”王桂芬噎了一下，眼珠一转，声音放软了，“丫头，娘跟你掏句心窝子。建军是咱家的根，他进了城吃商品粮，往后我跟你爹靠谁？儿子有前程，就是全家有前程。”

“所以我的钱，就填了他的前程。”

“你一个丫头片子早晚是人家的人，攥那俩钱干啥！”

“我的钱，怎么就成了填他的？”晚秋站起来，“娘，我把话放这儿。今天这亲事，成不了。”

院里劈柴的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门帘一挑，苏大柱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斧子。

“吵啥呢？大清早的。”

“你问问你闺女！”王桂芬一指晚秋，“她要把赵家的亲事搅黄了！”

苏大柱看向晚秋，斧子没放下：“胡咧咧啥。名额都跟人家谈妥了。”

“爹。”晚秋看着他，“那三百块，进了谁的兜？那辆自行车，建军建军地叫，骑的是谁？我呢？我落着啥了？”

苏大柱的嘴动了动。他瞅了一眼炕上那沓钱，又瞅了一眼闺女，把斧子换到另一只手，退出去了，帘子撂下来。

王桂芬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这亲事，成不了。”

“反了你了！”王桂芬一巴掌拍在炕沿上，“三百块！自行车！全村打听去，谁家闺女有这个价！你一句成不了，你让你爹娘的脸往哪儿搁！”

晚秋没接。她弯腰把炕席上那张票子捡起来，掸了掸，放回她娘膝头。

“您的钱，您收好。”

外头院里，她爹劈柴的声停了。

后晌，赵家的自行车一进院门，红绸子先飘了进来。

两个后生一左一右扶着车把，红绸从头缠到脚。后头跟人抬酒坛、点心匣子、衣料，院门口挤着半个村的人，接亲的站在槐树底下鼓腮帮子，狗跟着一块儿叫。

院当中摆了张条桌，从队部借的，桌腿底下垫着半块砖。桌上摊着张红纸婚帖，是赵家随礼送来的。

赵母穿的确良褂子，指甲修得圆，一进门先把院子扫了个遍，目光落到墙根两只装新麦的麻袋上，嘴角往上挑了一下。赵志强跟在他娘身后半步，头发新理，皮鞋锃亮，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搁。

“晚秋。”赵母迎上来，一把拉起她的手。那只手软，掌心热，一股香皂味。“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满院子听见。

晚秋看着这只手。这只手往后会让她天不亮就下灶，会数着她交上去的每一分工钱。她太熟了。

“人齐了！”人群里有人喊，“老栓叔，念吧。”

苏老栓起身前先往赵家瞟了一眼，等赵父点头，才把红纸拿远。

“两姓结亲，立此婚帖。聘礼，三百元整。自行车一辆。衣料四身。酒两坛。点心四匣。”

念到“三百元整”，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红纸。

墙根的李满仓啧了一声：“三百块。我干一年也落不下这些。”

“人家赵家在县里，你拿啥比。”东院刘婶嗑着瓜子接话。

一圈人笑。晚秋站在满院的眼睛里，从褂子被量到鞋尖。

她开了口，声音不大。

“赵婶子。”

“啊？”赵母笑眯眯转过脸。

“您家最近，是不是又进了什么紧俏货？”

院里没人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

赵母脸上的笑还挂着，人先不动了。半息，她的手抖了一下，抬到一半要收，没收住，落下去扶住桌角。桌上茶杯晃了晃，水溢出来，淌到红纸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这丫头，嘴甜。”她笑了一声，比刚才硬，“老栓叔，接着念。”

“妈？”赵志强在身后皱眉。

赵母没回头。

晚秋没笑。上辈子她嫁进去第三年，赵家出过一回事，闹得满县都知道。婆婆指着她鼻子骂扫把星，话里漏出半句。就半句，后头的，她一直没敢往下想。

这会儿她看着赵母扶桌角的那只手，把那半句想完了。

她走过去，从老栓手底下把婚帖抽了过来。

红纸挺括。她捏住上沿，折了一道，纸脆生生响了一声。满院的眼睛跟着这一声转过来。

她顺着折痕撕开个口子。一层撕不透，再撕一回。一张成两半，两半对齐，再撕，四片。

碎片从指缝落下去，掉在泥地上。院里没了笑声，有人倒吸一口气，吸进去就不敢吐。有一片被风卷起来，打着旋，落在李满仓鞋面上，他不敢动脚。

“哎哟。”人堆里有人小声咂嘴，“这、这是把婚帖撕了。”

“撕婚帖？下辈子投胎都没听说过！”

“作孽哟。”东头哪个老太太念了一声佛。

李满仓盯着自己鞋面上那片红纸，压着嗓子跟旁边人说：“这下苏家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她拍拍掌心。

“我不嫁。”

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了。

赵母头一个炸，往前一冲，被赵父一把攥住胳膊。赵父脸沉下来，上前半步把老婆挡在身后，声音提起来：

“今天这门亲，是赵家退的。”他扫了一圈人，“帖子是她撕的，脸是苏家丢的。”

赵母被他拖着往外走，走两步回头，尖着嗓子喊：“那三百块是我们家给的！你们家给我退回来！”

人一出院门，王桂芬才缓过神，扑过来攥住晚秋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你疯了！你这是把一家子往死里推！你弟那个名额，人家一句话就撤了！十九年，我白养你十九年，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她推着晚秋往那堆纸片去：“你跪下！把纸片给我捡起来！”

苏大柱一直蹲在堂屋门槛上抽烟。这会儿一村人的眼睛全落在他身上。

他站起来，从门边抄起了扁担。

“你！”他嗓子是哑的，“你给我……”

扁担带着风下来。

半空里，被一只手按住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