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躲，就正面来

第二天一早，晚秋没去集上。她把桂香婶从炕上拉起来，往大队走。

丁大山蹲在门口石头上卷旱烟，看见她俩，把烟别在耳朵上。

“支书，”晚秋站定，“昨儿后晌，有人往桂香婶门口泼了脏水。今儿前晌，村里传我和人不清不楚。这两椿，是一根绳上的。”

丁大山没急着答，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重新别好。

“你想咋办？”他问。

“开个社员会。”晚秋说，“当着大伙的面，把话挑明。谁说的，谁看见的，一条一条问。问完了，该谁臊谁臊。”

丁大山看了她一会儿。这丫头片子，不哭不闹，上来就要开会。他见过不少被谣言压垮的姑娘，有的跳了井，有的嫁了糟汉子。晚秋这道行，倒不像十九岁。

“赵家不好惹。”丁大山说，“他家在镇上有人，表叔在工商所当差。你真要闹到明处，他家脸面挂不住，怕是要借着公家的名头咬你。”

晚秋眉头没动：“公家的名头，得讲公家的理。我身上没那事，他借不来。今儿当着全村，我把话撂明，他拿不出证，往后就别想拿这张嘴压我。”

丁大山盯着她看了半天，把烟点上。

“成。”他说，“后晌收了工，场院里聚。你要有底气，就别怕人看。可有一条，话说出去收不回，你今儿问不倒她，往后这谣言就坐实了。你敢赌不？”

“敢。”晚秋说，“我身上没那事，怕什么。”

后晌，场院里挤了半村人。赵母坐在人群后头，穿得体体面面，手里捻着佛珠，像是来听书的。她身边坐着个远房表嫂，两个人不时咬咬耳朵。场院口趴着几个半大娃，扒着墙头往里瞅，被自家爷娘拽了两把，老实了。墙角蹲着卖鸡蛋的老太太和卖簸箕的老汉，两个人是来给晚秋撑场的，谁都能瞧出来。

晚秋站到场院当中，不等人问，先开口。

“昨儿有人往桂香婶门口泼脏水。今儿有人传我跟个退伍的男人不清不楚，才撕的赵家婚帖。”她把声气压着，场院里一下静了，“今儿当着支书和老少爷们，我把话撂这儿：谁要指认我，站出来说。我只要三样。谁看见了？在哪儿看见的？几点看见的？”

她把“三样”两个字咬得重。

“造谣的人，你站出来。你说我哪天、在哪个墙角、跟谁不清不楚。你说得出时辰，我认。你说不出，你就是往我名下泼脏水，这笔账，支书給断。”

赵母手里的佛珠停了。

人群里有人咳嗽。没人站出来。

晚秋转向赵母：“赵婶子，您见多识广，这事儿您听见谁说的？您给大伙指个证。”

赵母脸上看不出慌，只把佛珠捻得快了点：“我天天在家念佛，外头的话，我哪知道。”

“您不知道，您儿媳妇掀我摊子那天，满集的人都瞧见了。”晚秋说，“您也不知道，昨儿后晌您院里那句话，我正好打墙外过，听得真真的。退不成，就让她臭大街。”

场院里“哄”一声。赵母的佛珠“啪”地断了一颗，滚到地上，骨碌碌滚到丁大山脚边。

丁大山弯腰把那颗佛珠捡起来，搁在掌心。

“无风不起浪，这话我也会说。”晚秋盯着赵母，“您要说无风，就说出风从哪来。哪天，哪地，谁瞧见我跟人不清不楚。您说不出，这风，就是您自己扇起来的。”

赵母嘴唇动了两下，没声了。她身边的表嫂把头低下去，往人堆里缩，肩膀却抖了一下，像是想开口。赵母伸手，在表嫂胳膊上掐了一把。表嫂“嘶”一声，闭了嘴，把脸埋得更低。

晚秋把这一幕瞧在眼里。表嫂知道点什么，被赵母摁住了。今儿她不逼表嫂，逼也没用，赵家的人，嘴比墙还硬。可表嫂那一下缩，在场的人不少都瞧见了，这就够了。赵母不是铁板一块，她身边的人，未必都肯替她兜着。

“还有泼脏水那椿。”晚秋说，“桂香婶门口那片，今儿还汪着。谁干的，趁早站出来。不站出来，支书查出来，那又是另一笔账。”

丁大山站起来，把那颗佛珠搁在石台上。

“话都挑明了。”他扫了一圈人群，“造谣的人，今儿不站出来，往后查出来，按大队的规矩办。往人家门口泼脏水那椿，也是一理。谁干的，自己心里清楚，趁早去桂香婶那儿道个歉。不然，这事儿我盯着，没完。”

没人吭声。赵母坐在后头，脸白得像刷了层浆，手里的佛珠绳断了，剩半串挂在腕上，也顾不上拾。

晚秋站在场院当中，等了一会儿。该说的说完了，该问的问完了。没人指认她，没人拿得出时辰地点。

她转向丁大山：“支书，话我撂这儿了。往后谁再嚼，让他拿着证据来。没证据，就是糟践人。”

丁大山点头：“这话在理。今儿在场的都听见了，往后谁再传，先想想自个儿这张嘴。”

场院边挑水的婶子吭声了：“早说嘛，我就知道是造谣。上回她家掀人家摊子，我就瞧不顺眼。”

人群里几颗脑袋点了点。卖鸡蛋的老太太也开了腔：“这丫头起早贪黑，我瞧得见。造谣的，亏心。”

赵母被人扶着往外走，经过晚秋身边，脚步顿了一下，到底没敢抬头。

晚秋没去送，只站在场院边上看。赵母被人扶着，脊背绷得直，可那直里头，是虚的。表嫂跟在后头，头埋着，步子比来时快，像是逃。这场会，赵家输了，输得全村都看见了。晚秋要的就是这个：她没去赵家闹，赵家自己在全村人跟前，站不住。

晚秋望着她背影，补了一句：“赵婶子今儿不认，改日我拿着证上门。造谣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这话不重，却钉在了场院里。赵母的步子顿了顿，没回头，快步出了场院口。

今儿这场会，赵家丢的是脸面。脸面丢在全村人跟前，往后赵母再想泼脏水，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再丢一回。晚秋不追着赵母咬，她要的正是这个：让赵家知道，闹到明处，输的是他们。

晚秋站在场院边上，看人走干净。

这场会开完，她手里多了一张底牌。卖鸡蛋的老太太、卖簸箕的老汉，今儿都当众替她说了话。墙角那两个，是来给她撑场的，谁都瞧得出来。

往后赵家再嚼，有人帮着她挡。名声这东西，毁起来快，立起来得靠一回回的事儿。今儿这一回，她立住了。赵家的风言，从今儿起，吹到老太太和老汉这儿，就得碰回来。她把今儿在场的人，一个个在心里过了遍。肯出头的，记着。不坑声的，也不怪。村子里的人心，像井水，搅浑了，沉淀沉淀，又清了。

这场会，她没白开。往后赵家再想动她，得先想想今儿全村人都瞧见了什么。名声这把刀，赵母举起来，今儿叫她自个儿砍在了石头上。丁大山主持公道，全村人作证，她往后的路，比来时宽了一截。

日头落了，场院里凉。她刚要转身，余光瞥见墙根底下站着个人。

是那个人。集上替她捡布头的那个。

他远远站着，手里拎着个东西，见她看过来，抬了抬手。

一瓶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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