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荒草坡的活菩萨，袖底藏锋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

城北荒草坡的风刮了三年，苏衍之就在这义诊了三年。

没人知道，这个被城北苦人称为“活菩萨”的年轻大夫，日夜盯着的，只有城东那家赵记粮行。

他坐在破旧的布棚下，垂下眼，指腹轻轻摩挲着方桌桌角垫着的一块碎木。

那是紫檀木，边缘浸着十五年前的暗红旧血。是当年赵粮商砍死他爹时，崩落的扳指碎片。

他袖袋里藏着一本裹着糖纸的暗账。赵记粮行这三年来的烂账，一条一条，全在他手里。

苏衍之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口子。

今早搬药箱刮的，不深，边沿泛白。他按了按，没什么感觉。

棚外风大，布棚的柱子被吹得吱嘎响。

他站起来，从坡边捡了块石头，弯腰把棚脚压实。石头有点松，他又用脚后跟磕了两下，回来坐下。

对面汉子攥着裤腿，已经等了一阵。

“这口子发脓，按着疼？”

汉子点头，牙咬得紧。

裤腿卷到大腿根，小腿敷着蔫软草药，伤口一圈红得发亮，肿得蹭着布都发疼。

苏大夫捏起一撮艾绒，掌心搓紧，捻成细条。

吹亮火折子，火苗舔上艾绒尖，一缕细烟飘起来。

按在伤口旁的穴位上。

青烟往皮肤里钻。汉子闷哼一声，汗珠子砸在泥地上，砸出两个浅浅小坑，咬着牙半分没动。

“忍半个时辰。明日换药，不收钱。”

汉子摸出三文钱，搁在桌角。

铜钱磕在木桌面上，两声轻响。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横跨肘弯到腕子的一道旧疤。

“苏大夫，这道疤，三年前你缝的。”

苏大夫研墨，没抬头。

“那年我被人诬告偷粮，是你把陈家的契翻出来救了我。这条胳膊也是你在坡上缝的。缝了七针，我没吭一声。”汉子压低声音，牙关咬得死紧，“可赵家现在越来越不把人命当回事了。赵公子今早把拒交租的农户打断了腿，直接扔去乱葬岗。老妇的儿子也被押在赌坊，说要活活打死。”

苏大夫研墨的手骤然停住。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常年没什么波澜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冷的杀意。十五年前，赵粮商就是这么把苏家逼上绝路的。

“赵家，真当这蓟州城没有王法了？”他低声问。

“老妇呢？”

“她不敢来，怕连累你。”

汉子下了坡。下坡时踢到一块石头，石头滚了两圈，停在坡边。他没捡，继续走。

苏大夫坐回桌后，搁下笔。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缝沾着墨，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青灰色的内衬。他用拇指蹭了蹭指缝，蹭不干净，索性不蹭了。

他从右袖内衬的夹层里摸出一张旧纸。纸边磨圆了。他在拇指上蹭了蹭。没看第二遍。塞回去。没人看见。

坡下老妇跑上来，膝盖一软，差点摔在桌角。手里攥着一只空碗，碗沿有一道旧裂口。

“苏大夫！赵记粮行的人昨晚把我儿子抓走了，说欠了二十两。做活到年底，工钱全扣，这账是凭空造出来的！您救救他！”

苏大夫没急着回答。他拿起那只空碗，指腹在碗底的裂纹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赵记粮行。”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老妇身子顿住。他提起笔，从桌下抽出一张纸，铺开，写了两行，又停住。

“赵老爷。是买米的赵记粮行的赵老爷？”

“是。”

“他前年把一仓陈米当新米卖，逼死过一个人，赔了三两银子了事。这事衙门有档。”

老妇抱着纸，跪下去。苏大夫绕过桌子，扶她起来。

“地上凉。”

“苏大夫。你这是要替我儿子担上债啊。赵老爷在城东，是有名的难缠。”

“他难缠，我比他还难缠。”

苏大夫把纸叠好，递过去。

“你拿着这张纸去赌坊。赵老爷若不认，你让他来坡上找我。”

老妇手抖着接过纸：“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再要一文钱，就把陈米的旧账翻出来，一并算。”

老妇刚抱着纸跑下坡，一阵狂风就扯开了布棚。

棚外站着一个穿靛蓝短打的女人。腰间别着淬毒的绳镖，背上的药篓旧得发黑。药囊上爬满浅浅划痕，一道挨着一道。腰杆挺得笔直。

她上前一步，一把将扛在肩上的棚架砸在地上，尘土扬了半肩。

“苏大夫，你晒在棚后的药渣，味不对。”

苏大夫搭着桌沿，温温淡淡地笑了：“柳大夫专程上山，就是说这个？”

柳听澜没接话，转身往左侧走了三丈，将棚架重新立起。

“我就在这搭棚。从今儿起，各看各的。”

风卷着荒草扫过坡顶，苏大夫桌上三只空药碗轻轻撞了一下，响得细脆。他指尖敲了敲那块沉黑的碎木，没说话。

天黑透后，苏衍之收摊，去了城东矮墙院。院里晾着几味药，墙角立着两口没上漆的棺。

半个月前这里只有一口。现在多出来的这口，没有名字。

顾淮在灯下压着一张磨损的舆图，头也没抬：“今天收了多少？”

“十一个。没钱的免单，我垫的。”

“行。”顾淮的指腹在舆图边角上抖了一下。苏大夫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灯花爆了一下。

他把茶碗搁下，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赵记粮行动手了。这口棺，不会空着。”

风穿过院子。棺木的腥气混着药香。苏衍之提着药箱，沿墙根走。他按了按右袖内衬。松开。

巷口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素色窄袖，腰间缠着布条，布条里裹着东西。

女子站着，没有出声。

苏大夫脚步没停。擦身而过。

她开口。

“城北苏大夫。你替人翻案，就不怕引火烧身？”

苏大夫脚步顿半息，不回头。

“火早就烧起来了。”

女子抬眼，目光落向他袖口夹层凸起的轮廓。

“周家那封流放信，在你身上。”

苏大夫继续往前走。

“与你无关。”

“赵记粮行的账，你递得太早了。”

他不再答话，身影拐进巷子深处。

女子站在原地，指尖按了按腰间布条。

她看着巷口。

转身，往城北方向走。

风把草压平，又弹起来。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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