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知州府的回礼

天光未亮。

荒草坡的雾，比往日更浓。

柳听澜坐在棚下。

臂间的账册已经收进药箱最底层，上面压着那只带裂纹的空碗。

三丈外，苏衍之的棚下。没有人。

桌上只有一方旧砚，和一张空白的桑皮纸。

坡下传来脚步声。

苏衍之提着药箱，走上坡。

青灰长衫的衣摆，沾着晨露的湿气。

他走到棚前，放下药箱。

看了一眼柳听澜桌上的药囊。

“陈不迟的账，拿到了。”柳听澜开口。

“嗯。”苏衍之在桌后坐下。

“账本上，有沈渊的私印。”

柳听澜抬眼，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苏衍之研墨的手，停了一息。

“药政库的那枚。”

“对。”柳听澜站起身，走到他的棚下，“私印不入档。交割不见人。拿着这本账，动不了他。”

苏衍之没有说话。

他把墨锭搁下，从右袖内衬里，摸出了一枚薄铜钱。

铜钱极薄。

中间是缺了一角的三角孔。

“动不了他，就逼他自己留下印。”

苏衍之把铜钱搁在桌面上。

柳听澜看着那枚铜钱。

“知州府暗卫送来的。”

“对。”苏衍之从药箱夹层里，取出那只薄釉小碗。

碗底凹槽，对准铜钱的三角缺口。

咔。

一声极轻的贴合。

严丝合缝。

“沈渊想用这只碗，装我的命。”苏衍之看着扣合的器物，“那我就用这只碗，装他的罪证。”

“你要做什么。”柳听澜问。

苏衍之站起身。

他把扣好铜钱的小碗，重新包进一块素布里。

然后，从药箱最深处，摸出一包药粉。

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层泛着青灰色的细灰。

太医院木匣烧出的灰。

他将药粉，极其小心地撒进碗底，盖住了那枚铜钱的三角缺口。

然后，把碗倒扣过来。

“苏芷送来的。”苏衍之把倒扣的碗，递给柳听澜。

“你要还给沈渊。”柳听澜接过碗，掌心微沉。

“他送了，我自然要回礼。”

苏衍之看着她。

“城东有一家车马行，掌柜姓刘。那是烬字营的人。你今天去，把这只碗，交给刘掌柜。”

“然后。”柳听澜问。

“他会以沈家别院采买的名义，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柳听澜看着手里倒扣的碗。

这不仅仅是退礼。这是敲山震虎。

沈渊送铜钱，是招安。

苏衍之退碗，是宣战。

而且，碗底藏着太医院烧焦的药灰。沈渊只要打开，就知道苏衍之已经查到了什么地步。

“他收到这东西，会疯。”柳听澜说。

“对。”苏衍之重新坐回桌后，“他疯了，才会用私印调人。”

“你拿自己当饵。”

“这盘棋，总得有人先落子。”苏衍之抬眼看她，“你怕？”

柳听澜没答。

她把碗收进药囊，转身下坡。

走到坡中段，停住。

“顾淮的刀，昨天离我只有三步。”

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苏衍之在背后说。

“你布的局，别把自己也埋进去。”

柳听澜说完，脚步不再停，径直没入浓雾。

苏衍之坐在棚下。

晨雾渐散。日光打在那方旧砚上。

他低头，看着砚底刻着的三角记号。

笔尖蘸墨，在空白桑皮纸上，画了一个残缺的圆。

随后，他把纸折叠，压在砚台底下。

知州府。后堂。

午后。

沈渊坐在太师椅上，指腹转着玉扳指。

案几上，放着一只用素布包着的物件。

暗卫跪在堂下。

“车马行送来的。说是药政库退回去的旧物。”

沈渊没有动。

他伸手，挑开素布。

那只薄釉小碗，倒扣在案几上。

碗壁上，沾着极淡的一点青灰色药灰。

沈渊的目光定在那些灰上。

他认得这灰。

这是药政库装药材的楠木匣，烧尽后的颜色。

“谁送来的。”沈渊声音很轻。

“车马行的掌柜。说是一位游医，替城北苏大夫送的。”

沈渊伸手。

把那只小碗翻过来。

碗底，那枚三角孔的薄铜钱，死死扣在凹槽里。

铜钱上，沾着一点新鲜的墨迹。

沈渊拇指用力，将铜钱抠了出来。

铜钱背面，刻着两个字。

“不必。”

沈渊手里的动作停了。

玉扳指，不转了。

“不必留。”

当年温砚之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三个字，此刻变成了两个。

苏衍之在告诉他：活菩萨的面具，不必留了。

“大人。”暗卫低着头。

沈渊把铜钱搁在桌上。

“去查。”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怒火，反而沉得可怕。

“城东车马行。城北荒草坡。还有……”

他看向窗外。

“太医院。温砚之的偏房，给我翻个底朝天。”

暗卫退下。

沈渊坐在椅子里，拿起那枚铜钱。

三角缺口，割破了指腹，渗出一滴血珠。

他把铜钱扔进案上的炭盆。

火苗窜起。

铜钱不会烧化，但沈渊觉得，这盘棋的某些东西，已经开始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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