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张叔夜

孟元老身子一僵，快要弯下去的腰，硬生生定住。他慢慢挺起腰杆。老张一张脸还是紧绷着，嘴角却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瞪着孟元老，道：“你想做甚？”孟元老忽然用力一拍胸膛，高声说道：“这一袋酒，我定留到成亲五十周年再开。到那时，还请诸位英……好……赏光。”

原本想说请诸位英雄好汉赏光，转念又想，他们无恶不作，滥杀无辜，只得舌头一卷，含糊不清的把称呼跳了过去。阿清见他不伦不类，不禁莞尔一笑。

老张见他不再屈膝弯腰，方才收刀入鞘，苦笑道：“我们定是来不了，到时劳烦你烧些纸钱，接济一下我们。我等粗人，钱来得快，去得也快。挥霍无度，寅吃卯粮倒是常事。”大步回到两名同伴身侧。

此时老姜腰上又多了两个首级，原来他方才东张西望，发现弄堂里老者、六指的尸体，便过去割了脑袋，自是又给他们安上宋军的名号。

老胡看着相互扶持，缓缓向巷外走去的孟家四口人，皱眉说道：“他们就像是一锭锭可以直接兑现的银子，你确定他们能活下去？”

不远处，弱者凄苦的哀嚎声，掠夺者得意张狂的笑声，此起彼伏。

“哈哈，一刀下去，五两银子又到手了！”

“还差四个人头，今天一百两银子便到手了！”

“大伙手脚麻利些，据说过几天又要降价了，到时候，钱就不好赚了。”

老张摊了摊手，撇嘴说道：“哪能怎样？我已经尽力了。”

老姜道：“救人当救到底，若是半途而废，不如直接一刀了结。四个人头二十两银子，足够我们快活许久。如今朱雀门至龙津桥一带，乱世颠倒，一碗牛肉面，便能换一个清白女子相伴。人命，早已贱如野草。”

老胡嘿嘿一笑：“一碗牛肉面换一个良家女子，昨日我便换了两个。这哪里叫人命，这是一桩买卖行情。玩过了，明日砍下脑袋，还能再换两串铜钱。”

老姜斜眼说道：“昨夜你说去找老乡吃酒，原来是瞒着我们独自快活，老胡你不够意思。”

老胡道：“改日兄弟仨个一道去，我做东。”老姜笑道：“我胃口大，至少三份才尽兴。”老胡哈哈一笑，道：“好说。”

老张没接话，只冷冷道：“吃完面，办完事，脑袋一割，还有银子赚，你们倒算得精明。”

两人也不恼，只嘿嘿笑着。老张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孟元老书卷气十足的脸上，忽然转了个念头：“营里百户前几日正缺几个识字的抄写文书。这家人瘦得像鸡崽子，扛不动刀，拉不开弓，也就剩这点用处了。”

他当即厉声喝止：“喂！谁让你们走的？我答应了么？”孟家四口人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阿宝嘴一扁，哭道：“他们说话不算数。”兰兰道：“世上有几个算数的人？”

阿清道：“别胡说。”孟元老叹了口气，道：“他也是身不由己，有些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这三名军汉走到他们面前，挡住去路。阿清慌忙把阿兰、阿宝护在身后。

老胡堆起满脸笑容：“小家伙莫怕，叔叔今天只想当救苦救难的菩萨。”一只手往阿宝头上摸去。阿宝梗着脖子，把头歪到一边。老姜道：“你他娘的笑得真难看。”老张缓缓道：“笑？我们像笑的人么？”

老胡的道：“我上次真心实意的笑，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我都记不清楚了。但是今天的笑，我会牢记在心。”摸出几块果脯递给兰兰、阿宝。他们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接了。兰兰道了声谢，阿宝一言不发。

老张盯着惊魂不定的孟元老，道：“你们走不出去的，外面已经杀疯了。”老姜道：“一个人头五两银子，四个人头二十两银子。”老胡道：“一个人头可以抵好多碗牛肉面。”

孟元老道：“你们能放过小孩吗？”老张瞪了他一眼，道：“呸，老子既然说过不杀你们，便不杀你们。”老胡的道：“我们不想杀你们，也不想你们死在别人手里。”老姜道：“大不了明天多杀几个，补上今天亏空。”

老张道：“本来我已经撒手不管，是他们执意要做活菩萨，救你们全家性命。”孟元老松了口气，道：“多谢，多谢。”

这两个字他翻来覆去说了好多遍，好像自生下来就只会说这两个字。老张双眼生光，厉声道：“所以你想活下去，无论任何方式都能接受，是也不是？”

孟元老看了阿清一眼，阿清点了点头。他苦笑了一下，道：“是。”老张道：“好，是你自己亲口答应的，反悔我抽你大嘴巴子。”老姜盯着悬挂腰上的人头，冷冷道：“他反悔我也反悔。”

老胡的道：“牛肉面越吃越想吃。”老张从怀里掏出四张宽若巴掌，一尺余长，上面绣着“狗奴才”字样的布片，道：“从今以后，你阖家入营效力，为大金当差，也算是替大金国做事的狗奴才，便没人敢杀你们了。”

孟元老直直地看着布上的三个字，瞳孔骤然收缩，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全身都在颤抖。阿清低下头，不敢看。阿宝道：“我们是人，不是狗，更不是狗奴才。”兰兰紧紧捂住他的嘴。

老张连跨几步，站在他面前，冷笑道：“莫非心里有道迈不过去的坎？大宋皇帝尚且俯首称臣，你一个看不到明天太阳的穷酸，又有什么清高节操可守的？多少人求这块布而不得，你反畏手畏脚。”

孟元老猛地想起自己撕碎了当柴烧的书稿。大宋都没了，满城尽是饿殍，他一个连家人都养不活的文吏，还谈什么文人的气节？

他咬了咬牙，一把夺过布片，喉头哽咽，用尽全力说道：“多……多……谢。”阿清将布片分别系在孟元老、自己、以及儿女身上。一家四口皆是神情萎颓，头也抬不起来。

那三人见得孟元老应允，不由得捶胸顿足，哈哈大笑，好像做了一桩人生之中，最值得自豪的事情。几人大笑了良久，才押着孟家四口，向着军营方向行去。

踏出狭长小巷，入目是残破汴京的长街。各坊街巷尽是劫掠的队伍，其中大半皆是披甲持刃的汉人伪军，真正金兵寥寥无几。

人人手握利刃，腰悬战果，肆意驱赶掳掠来的百姓。哭喊、怒骂、哀求声、金铁交鸣之声交织缠绕，响彻这座沉沦废都。

孟家四口随人流慢慢挪动，像四滴水汇进了血河。队伍之中女子居多，侥幸存活的男子，皆是身怀金人所需技艺之人，他们如同孟家四人，身上也系着“狗奴才”的布条。

孟元老目光茫然扫过周遭人群，忽然瞥见一队囚徒里，有一个身影。

那人头发花白散乱，身上的衣服被扯得破烂，脖子上系着一根粗麻绳。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脚步虽慢，却步步踩实。

周围人挤人，有人摔倒，有人哭叫，有人跪地求饶，他却谁也不看，只看着前方的路。

孟元老吃了一惊。

他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签书枢密院张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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