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孝廉弄

惊雷阵阵。

雷声自天边滚滚而来，忽远忽近，黑云沉沉压覆汴京城头。闷了整整半日，雨点却迟迟不曾落下。

空气黏稠压抑，整座都城像被扣在一口黑锅里，沉甸甸压在人心头，叫人喘不过气来。

一队骑兵纵马驰骋在长街之上，马蹄铁狠狠踩在残破的青石板路面上，迸出点点火星，蹄声一路荡开。

众骑士皆是一身青布箭衣，青巾裹头，脚蹬厚重皮战靴，腰间横挎环首长刀，神情凶狠暴戾。

“哈哈，今日运气不错，摸到老鼠窝，一下子堵到六只大老鼠。”

“里头还有个年轻女子，头领吩咐务必留活口，谁都不许伤了她。”

“头领就喜欢泼辣刁蛮的女子。”

断墙残瓦的阴影背后，侥幸苟活的百姓个个屏住呼吸，慌忙捂住自家孩童的口鼻，连一丝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便是金国大将粘罕新设的捕鼠队。队里的人个个心狠手辣，手上沾满鲜血，专门搜捕城内不肯归顺金人、心怀大宋的义士。

一旦落到这群人手里，便是死路一条。

这场追杀，缘起六名义士在麦秸巷废园碰头，密谋刺杀金军主帅粘罕。

不料消息泄露，金人提前率军将此地团团围住。

双方一交手，六人便知敌强我弱，实力悬殊，与敌硬拼绝无活路，当即决定分头突围，分成三支二人小队，向着三个不同方向突围。

金兵精骑也拆分成三队，紧随其后，分头追杀。

向西逃亡的，是打铁的小宋与杀猪的小邓，小宋使一柄铁锤，小邓拿一口两尺双刃刀。

两人穿越密如蛛网的街巷，一头钻进孝廉弄。

这条弄堂极为隐蔽，就算是土生土长的汴京老人，也未必知晓这处所在。

小宋自小就在这条巷子里长大，他的舅舅蒋大夫世代居住于此，往日行医济世，在街坊邻里之间颇有声望。

巷子里哪一处院墙低矮可以翻越，哪一条暗沟能够连通外街，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他带着小邓从忠信巷转入孝廉弄。舅舅家在弄堂最深处，途经之处，要路过儿时玩伴小崔的家门口。

小崔性子老实，年少时小宋顽劣，常常欺负他，没少把他打得满脸淤青。小崔母亲为人宽厚，从不计较。

每当小宋家中长辈提着鸡蛋上门赔罪，她一概婉拒，只伸手摸摸小宋的脑袋，叮嘱他往后不要再动手伤人。

他们还未走到崔家门前，蒋大夫宽厚温和的声音，竟从崔家院内传了出来：“小崔，你莫要难过。你这般哭哭啼啼，我们做长辈的心里也不好受，不知情的外人，反倒要以为我们仗势欺人。唉，人死不能复生，你娘若不这么做，那笔背在你身上的债，你哪里还得起？”

小宋心头猛地一震，暗自惊疑：“舅舅怎么会在崔家？听这话的意思，莫非小崔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他往怀里一摸，贴身衣袋里有几锭碎银，几块肉饼。

他正暗自揣测，只见蒋大夫迈步走出崔家大门，手中提着一件用油布包裹的物件。油布边缘不断滴落水珠，一股刺鼻腥臭随风飘来，涌入口鼻喉咙，几欲作呕。

油布包不住的地方，居然露出几根脚趾头。小宋这才看得清楚，从油布滴落的并非是水珠，而是血水。他本来见到舅舅的满脸喜悦登时僵住了，张大了嘴，发不出声音。

小邓亦是满脸惊骇。蒋大夫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件油布包裹，其中一个包裹冒出一蓬黑白相间的头发。小宋和小邓纵使胆色过人，此时也不禁心头怦怦而跳，脸无人色。

走在最后的是小崔，他失魂落魄，脚步虚浮，双眼直勾勾盯着众人提在手里的包裹，忽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嘶声痛哭：“阿娘……阿娘……”

小宋脚步顿住，喉咙发干。他盯着那几个油布包裹，看了两眼，忽然别过头去。昔日悬壶济世、心肠仁善的舅舅，竟变成了这副模样，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蒋大夫回头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崔，轻叹一声：“小崔，不必送你娘了，回去吧。提几桶水把地面冲洗干净，屋里气味实在太过难闻。”

就在这时，追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巷中。在场众人脸色骤变。

小崔阿舅惊道：“金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郑屠忽然发现巷口的小宋和小邓，脱口叫道：“蒋大夫，那不是你宋家外甥么？”

蒋大夫向手握铁锤的小宋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很难看：“你胡说，我自己外甥还认不得么？他只是和小宋长得有几分相似。”

郑屠哼了一声，道：“你外甥化成灰我也认得。这不是姓宋的小子，还会有谁？”

蒋大夫道：“你何必胡搅蛮缠？”

小崔阿舅指着他们手中的兵器，道：“他们是老鼠！金人到此，便是来捕杀这两只老鼠！”

郑屠冷冷道：“蒋大夫，莫非这两只老鼠是来投靠你的？”蒋大夫勃然大怒，道：“胡说！我最痛恨的就是十恶不赦的老鼠！”

他伸手抄起挂在墙上的一面破锣，奋力敲击。刺耳的锣声撕裂巷内死寂。原来金人有令，每户人家门口须得备好锣鼓，若有反抗者现身，便敲锣打鼓示警。

本来在巷外迷路、四处搜寻的金军，闻声立刻辨明方位，大呼小叫涌入孝廉弄，长刀寒光凛冽。蒋大夫几人吓得魂不附体，全跪下了，口中大叫：“大人，我们是大金的顺民！”

蒋大夫伸手指向目瞪口呆的小宋二人，高声大喊：“军爷！你们要找的老鼠在这里！”

郑屠却指向蒋大夫，道：“军爷，这个人是老鼠的舅。”

小宋叫道：“阿舅！阿舅！”蒋大夫道：“放屁，你是老鼠，我是人。谁是你阿舅，我认也不认得你。”

小崔猛地一跃而起，叫道：“小宋，快到我家来！”小宋，小邓来不及细想，跟着小崔冲进屋内。蒋大夫又伸手指向崔家宅院，高声呼喊：“军爷，这屋子的主人，也是老鼠！”

小宋见得小崔嘴皮干裂，神色憔悴，忙从怀里取出肉饼，碎银，一古脑塞到他手里，道：“驴肉饼，快吃。天上龙肉，地上驴肉。”

小邓一边迈步进门，一边急声问道：“你家中可有地道密室？”已经吃了大半个驴肉饼的小崔茫然摇头：“没有啊。”小邓心头一沉，一股闷气堵在胸口，怒火翻涌，喝道：“什么都没有，你叫我们进屋做甚？”

小崔低声道：“能躲一时，便是一时。”小邓双拳攥得咯咯作响，绝望之下怒火翻腾，险些挥拳朝着小崔打过去。

小宋连忙伸手将他拦下，沉声说道：“切莫冲动。我们便在这屋内，反杀金狗。他们虽有七人，可战马进不了屋子，骑兵优势便废了一半。只能与我们步战，我们未必没有胜算。”

屋外传来金军与蒋大夫低声交谈的声响。金兵摸不清屋内虚实，不敢贸然闯进来，正在反复盘问宅院的格局。

小宋飞快扫视院中环境。院中摆着一张石桌，桌面血迹斑驳，一层骨头渣子，上面丢着一把缺口卷刃的菜刀。满地沾染鲜血的脚印，从院中一路蔓延至屋门，触目惊心。

小宋盯着那串血脚印，倒抽一口凉气，没说话。小崔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指着那把菜刀，道：“他们就在这里……那时……我阿娘还会动的……”小邓瞪了他一眼，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厅堂的屋梁之上悬着一根麻绳，随风轻轻晃动。小宋抬手指向那根绳索，小邓瞬间会意，将绳索放落，打好一个活套，手握绳尾，闪身躲到门框一侧。

小宋则藏在门框另一边。小崔本是小吏出身，从未经历过厮杀，小宋安排他躲进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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