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女儿今年应该长这么高

一名金兵从乱马中脱身出来，看见老孙蹲在货栈门口，弯弓搭箭，一箭射来。

老孙躲闪不及，箭矢擦着他左肩过去，带走一块皮肉，血立刻涌出来，浸透衣裳。他闷哼一声，缩回墙洞后面，半边身子发麻。

铁头大吼一声，从侧面扑上去。那金兵来不及放第二箭，丢弓拔刀，反手一刀劈来。铁头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胸口划过，划开一道长口子。

他抬头望了一眼高处的观音像，咬牙贴上去，短刀直刺对方肋下，金兵闷哼一声，撤步后退。

老孙从墙洞后面扑出来，一根钢钎插在那金兵肩上，金兵摇摇晃晃，铁头跟进一刀，结果了他。

但铁头胸口的伤不浅，血顺着衣襟往下淌。他靠着墙，喘着粗气，他目光落在观音像上，口中念念有词，只有他自己知道说了些什么。

六匹马余下四匹，仍在原地打转。两名金兵弃马拔刀，背靠背站成阵型，刀尖朝外，大口喘着粗气。其中一人厉声喝吼，认准有伤在身的铁头，挥刀猛扑过来。

铁头侧身急闪，但胸口伤处一阵剧痛，动作慢了半拍。金兵长刀扫过他左臂，皮肉翻开，血涌出来。铁头踉跄后退，险些栽倒。

老孙从侧面扑过来，一把碎瓦撒出去，金兵挥刀去拨，烟尘飞扬，遮住了视线。老孙趁这一空当，钢钎挑断对方手腕筋脉。金兵长刀脱手飞出。

老孙扑上来，身子一矮，像一头老豹子一样钻进金兵怀里，手里的钢钎狠狠扎进对方的肋下，连捅了七八下！金兵瞪大眼睛，至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死在这么个手里只有根铁条的老泥腿子手里。

另一名金兵见势不妙，转身便往巷口逃窜。老孙甩手掷出一根钢钎，正中他后肩。那人脚步踉跄歪斜，但没有停，继续往巷口跑。

铁头咬牙追上去，一把抓住他后领，两人滚作一团。金兵拼命挣扎，一刀捅进铁头大腿。铁头闷哼一声，死死抱住对方胳膊，不让对方拔出刀。

老孙赶上来，钢钎在金兵后颈乱扎，血喷得他满脸都是。那名骑在马上的金兵已经冲到巷口，正要纵马逃出去。

铁头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口中只叫：“老孙，老孙……”

他举起那只沾满鲜血的手，对着观音像，慢慢伸出了两根手指。

他嘴唇哆嗦着，没有出声，但嘴型分明在说：“娘，两个。我给你报仇了。”

老孙回头看了一眼那尊观音像，又看了一眼铁头，道：“听到了。啰嗦。”红着眼睛，转过头，抓起一块砖头，奋力朝巷口那匹正欲逃跑的战马砸去，正中马腿。

马匹吃痛摔倒，把骑手甩了下来。那金兵摔在地上，爬起来就跑。

老孙追上去，钢钎插在他后背上。金兵扑倒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翻过身，一双眼睛直直看着老孙。

他没再跑。

他举起双手，手掌朝上，手指张开，嘴里叽里咕噜叫嚷，汉语混着女真语，听不真切，分明是在求饶。

老孙举着钢钎，低头看着他。

他看见那金兵的手掌上，长着厚厚的茧子，虎口、指根、掌心，全是硬的。那不是握刀磨出来的茧子，那是握锄头、握镰刀、握扁担磨出来的茧子。

他再往下看，那金兵腰间别着一根旱烟袋，铜锅竹杆，跟老孙腰上那根一模一样，只是旧些，烟锅磕得坑坑洼洼。

金兵张着嘴求饶的时候，嘴里露出一口黄牙，和他牙齿一样，都是烟熏黄的，牙缝里还塞着东西，不知道是烟丝，还是干粮渣。

金兵看着他别在腰里的旱烟袋，惊恐万状的脸上忽然露出笑容，他解下自己腰上的烟荷包，打开，里面全是黄澄澄切得细细的上等烟丝，烟香扑鼻，说不出的舒服。

老孙怔了一下，钢钎悬在半空，一时之间，落不下去。

金兵指着打开的烟荷包，又指了指老孙，嘴里叽哩咕噜，说了一大堆话。

老孙杵着不动，脸上肌肉扭曲变形。

铁头躺在地上，胸口还在冒血，看见老孙愣着不动，咬着牙喊了一声：“老孙！”

那金兵还在求饶，双手一直在举着，眼泪流下来，脸上糊了一道一道的泥。他嘴里嘟囔着什么，老孙听不懂，但“家”、“娘”、“娃”几个字，他听清了。

铁头从地上撑起来，一步一步挪过来，一刀下去。那金兵倒下的时候，一双手手还举着，流出来的血染红了烟丝。

老孙跳了起来，额角青筋凸起，叫道：“你……你……把烟丝糟塌了！”抬起脚，想踢他，想了想，一脚踢在地上。

铁头把刀扔在地上，靠墙坐下，喘着粗气，道：“你不杀他，他就杀你。”

那金兵倒在地上，怀里掉出几样小孩的玩具，木头削的、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老孙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玩具，眼眶慢慢红了。

他蹲下身，捡起那包沾了血的烟丝，死死按在铁头胸口，腿上冒血的伤口上。

铁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看着老孙红通通的眼睛，咧嘴笑了：“刚才你好像想跟我翻脸？”

老孙瞪着他，没好气道：“你再说，老子一辈子都没抽过这么好的烟。”

铁头道：“气个屁。活下去，等打跑了金狗，我给你买全汴京最好的烟丝。”

老孙道：“老子才不稀罕你的烟丝。”他回头望了观音像一眼，道：“天下太平了，娶个媳妇，生几个娃，你娘就放心了。”

过了好一阵，老孙见他伤口不再流血，才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铁头。铁头接过，两人谁也没说话，闷头啃饼。

老孙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他拿起剩下那半块饼，掰下一小块，放在地上。

铁头看不明白，问道：“你做甚？”

老孙没答。他伸手在墙上比了一下，手掌平放，大概到腰往上、胸口往下的位置。

他眼里泛起了泪花，道：“给我闺女吃饼。”他说，“城破前，她就有这么高了。”他手往墙上抬了抬，道：“她今年应该有这么高。”

铁头没说话，左手在地上击了一拳，虎口又流出血来。

老孙盯着墙上那道无形的标记，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又说：“去年城破，她没跑出来。”

铁头道：“我娘也没跑出来。”他往摆放观音的方向看了一眼，道：“她信佛。”

老孙把手从墙上收回来，低头看着地上那一小块饼，看了好一会儿，慢慢说道：“她最爱吃我烙的饼。我烙的饼，一面焦，一面软。她总把软的那面留给我，自己吃焦的。她说焦的香，她牙口好，咬得动。”

他停了一下，嘴角抽动，露出一丝苦笑，嘴里只剩下七八颗牙齿，道：“她牙口好个屁。她就是知道我牙口不好，啃不动焦的，才把软的留给我。”

铁头没接话。

老孙低头看着地上那一小块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掰开剩下的饼，一半递给铁头，道：“吃吧。吃完，好赶路。”

铁头接过饼，咬了一口，含糊道：“你烙的饼，确实好吃。”

老孙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啃了两口，老孙忽然开口：“铁头，你说这仗，还要打多久？三年，五年，还是一直打下去？我们能活到结束的那天么？”

铁头嚼着饼，没吱声，牙齿吱吱响。

老孙自顾自说下去：“我原先想着，躲过这阵风头，回山里打猎去。你看这还回得去么？”

铁头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回去了。”

“嗯。”老孙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那咱往哪去？总不能一直让狗追着跑？”

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听说杜充手下有个姓岳的军官，很能打，人也不错。”

老孙抬起头，道：“哪个姓岳的？”

“岳飞，一个二十多岁的家伙。”铁头说，“我一个同乡去年投了他。前阵子托人捎话回来，说那个姓岳的治军严，不抢百姓，专打金狗。那个同乡说，跟着姓岳的，才知道当兵是干什么的。”

老孙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饼，看了好一会儿。

“去不去？”铁头问。

老孙把饼塞进嘴里，嚼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道：“去。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我是当猎人的命。”

铁头也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烧焦的铺面。高处的观音像慈眉善目。

他弯下腰，深深一鞠躬。

“我走了，你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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