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墙头草

新封丘大街，成千上万的人目不转睛看着岳飞喝酒，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岳飞喝酒的样子并不算优雅。

他只喝了一口酒，便将酒袋系回腰间，神态从容，竟似坐在田埂稍作歇息的寻常农人。

岳飞抬手拭去嘴角酒渍，目光缓缓扫过那一群被金兵看管的大宋旧臣。

一众官员浑身湿透，长发散乱贴在脸上，有的垂首，有的闭目。人人都感受得到这一道沉静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缓缓掠过。

金军头目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他庆幸自己判断准确，及时转移了张叔夜和秦桧夫妇。

张叔夜和秦桧的价值，抵得上满街的俘虏。

岳飞竖起第二根手指，指向那群朝臣，道：“大宋要用他们，这些人，必须留下。”

他说得很慢，字字沉实，听得出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断。

金军头目仰天打了个哈哈，摇着头道：“他们未必会跟你们走。”

岳飞盯着他，握紧手中长枪。

金军头目道：“你似乎高估了他们，他们绝没有你所期待的气节和风骨。他们不过是一堆墙头草，风往那边吹，他们便倒向那边。当下的风，恰恰正对着大金国吹。”

被俘诸臣之中，一名白发老者慢慢抬起头，满脸皱纹被雨水浸得发亮。他深深望了岳飞一眼，又低低垂下头颅。

旁边一名年轻官员想要开口，身后金兵立时将刀背往他后背一抵，他只得把话又吞回肚里。

便在此时，一名黑脸大臣颤声开口：“我绝不会留下，我要北上……北地苦寒，我要服侍二帝，尽做臣子的职责。”

一金兵打量着他，叹了口气，道：“你他娘的睁眼说瞎话，为什么能做到脸不红呢？”

另一金兵冷笑道：“他脸黑，红了别人也看不见。”

一个脸上长了痦子的金兵道：“他若是动不动就脸红，能做得了官？”

黑脸大臣叫道：“你们胡说！”

“住口！”

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的骑兵指挥突然厉声喝断，语气尖酸刻薄：“你再讲这些冠冕堂皇的虚话，信不信老子一巴掌过来，打落你满口牙齿！”手臂挥动，作势要打。

黑脸大臣大吃一惊，当即闭口，垂首不语。

骑兵指挥冷笑一声，道：“你做官半生，圆滑世故。北上见了我家大王，哭嚎殉节，顺势归降。谁看不破？”

黑脸大臣满脸通红，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血口喷人！我乃堂堂大宋臣子，岂会做那不忠不义之事！”声音虽高，却抖得厉害，像是说给周遭众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身后几个同僚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刻意与他拉开距离，他们挪步子的时候，有意弄出些动静，好让边上的金兵看得真切。

骑兵指挥笑道：“既然你要做忠臣，我问你，城破之日，你为何不杀身成仁？”

黑脸大臣低声分辨道：“那天我真的想投水自尽，可是水实在太冷了，你们这些不开化的野蛮人，办事不看历书。破城为什么不挑天气暖的日子？”

众金军哈哈大笑，道：“水太冷，简直笑死人了。”就连那些大宋旧臣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骑兵指挥忍着笑，喝道：“牛来，取刀来，成全这厮名节！”

叫做牛来的兵卒提刀上前，一把揪住黑脸大臣衣襟，钢刀高举头顶，便要一刀砍落。

黑脸大臣大惊失色，双脚一软，瘫倒在地，叫道：“大人饶命，小人嘴贱而已，你何必当真？”忽然间臭不可闻，身边之人无不手掩口鼻，退开几步。

牛来一脚将他踢飞，骂道：“狗东西，像你这种厚颜无耻之人，最好按进粪坑，活活溺死，杀你怕是嫌脏了爷的刀！呸呸呸！”往他身上连吐几口浓痰。

骑兵指挥环视大宋旧臣，扬声笑道：“还有哪个大人要说的？这位盖世英雄，等着各位表态呢。”

岳飞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理会那个黑脸大臣，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低着头的白发老者。

“李大人。”

岳飞叫出了他的名字。

白发老者身子一震，慢慢抬起头，双目充满了绝望：“年轻人，你觉得我大宋……还有救吗？”

岳飞迎着老者的目光，一字一句说道：“只要我岳飞活着，大宋就有救。只要你们这些文臣不低头，大宋就还没亡。”

白发老者头又低下去了，喃喃道：“可是皇上早就低头了，你的上司杜充只想让你做听话的木头桩子，你再能打，骨头再硬，也扛不起已经烂透了的大宋，大宋真的没有救了。”

骑兵指挥道：“你不走？”

白发老者道：“我犯不着给大宋殉葬。”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绝无半分回旋余地。

岳飞不甘心，目光再度往众大臣脸上望去。

旁边一个矮胖官员缩在人群里，始终没有开口。他的眼睛一直往金军头目脸上瞟，瞟一下，低一下头，再瞟一下，再低一下头。

他嘴唇微微翕动，像是随时准备说话，又随时准备咽回去。雨水顺着他的圆脸往下淌，他也不敢去擦。

一个瘦长脸官员站在他旁边，一直默然旁观。这时忽然轻轻叹了一声，音量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他叹完气，眼角飞快扫了金军头目一眼，又扫了岳飞一眼，然后垂下眼皮，露出一副心灰意冷的神情。

金军头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咧嘴笑了。

他走到矮胖官员面前，道：“你，有什么屁要放的？”

矮胖官员身子一哆嗦，慌忙低下头，道：“没有没有，小人没什么要说的。小人就是个六品小官，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大人问什么，小人就答什么。”

金军头目皱了皱眉，道：“那你是留，还是走？”

矮胖官员道：“全听大人安排。”

金军头目一挥手：“那你走吧。”

矮胖官员忽然面色惨白，圆嘟嘟的身躯瞬间似掏空了一般，软软跪在地上，双手抱着金军头目的大腿，嘶声说道：“大人，你一定要留着小人。”

金军头目道：“你这个人好不奇怪，叫你走却赖着不走。我从不留闲人，你有什么让我留着的本事吗？”

矮胖官员道：“小人会做狗，给大人做看门狗，小人叫得比狗还好听。汪汪汪。”

金军一只手按着他头上，道：“狗，你为什么不摇尾巴呢？”

矮胖官员忙不迭摇着脑袋，扭动屁股。

众金军哈哈大笑。

金军头目笑道：“好，留你做看门狗。”他脸转向瘦长脸官员，道：“你呢？”

瘦长脸官员抬起头，目光悲戚，声音低沉：“我读书四十年，只懂忠君报国四字。今日若要我折节事敌，倒不如一刀杀了我干净。”

他说完，又轻轻叹了一声，眼皮微垂，好像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金军头目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道：“你他娘的以为长了一张大马脸，便是忠臣么？”

他一把揪住瘦长脸官员的衣领，“你方才偷瞄我三回，是等着我开口招揽你吧？你要真一心求死，脚下便是青石板，撞一个我看看？你若是现在死了，我便送你一口上等棺材，给你风光大葬。决不食言。”

瘦长脸官员脸色骤变，嘴唇几番颤动，半句反驳也说不出，只把头埋得更低。

金军头目松了手，拍了拍掌心的雨水，看了岳飞一眼，摊了摊手。

他没说话。但脸上的笑意，比任何话都响。

岳飞没有理会金军头目。他只是看着那群朝臣。

雨水之中，这些人像一丛被水泡烂的枯木，东倒西歪，没有一个人是站直的。方才那几张滔滔不绝的嘴，此刻都闭上了。

黑脸大臣瘫在泥水里，还没爬起来。白发大臣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矮胖官员抱着金军头目的腿，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瘦长脸官员把脸埋进湿透的衣领里，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藏起来。

方才抢着说话的时候，人人都有一套道理。此刻轮到岳飞真正看着他们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与他对视。

岳飞忽然发现，他们不过是些外面套了件官服、一堆长在墙头上的草而已。

风往哪里吹，他们便倒向哪里。

岳飞轻叹一声，道：“第二件事没做到，当面壁反省三天。”

金军头目厉声喝道：“第三件事是甚么？”

他忽然气势凌人，好像此时占尽上风的人，是他。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