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雨迷蒙

1943年的初秋时节。

连着十几天的高温酷热之后，久旱的齐北平原突然狂风大作，然后就是瓢泼般的大雨不期而至，自午后一直下到天黑。

吴家西院的天井里积满了水。丫鬟桃子趟着没过脚面的水花跑进了太太卜氏住的套院。

卜氏正在忙着。因为东面的藏书楼漏雨了，老爷珍爱的好多字画都被淋湿。卜氏得报之后，赶紧指挥北院的丫头和南院的小子们“紧急抢救”。外面风雨交加，年近五十，而且还是小脚的卜氏不能出去，就站在门外的廊下，透过月亮门，朝着藏书楼那边连喊带叫。

藏书楼离她住的套院有四五丈远，且天黑雨急，加上呼呼的大风，那边的人根本听不见她的“遥控指挥”。听不见她也得瞎吆喝，表示为了抢救老爷的珍藏，她尽了全力了。

正因为她喊得声嘶力竭，桃子连着叫了四五声“太太”，她才转过头来，喝道：“叫魂啊你！什么事儿？”

桃子吓得赶紧放低了声音：“回太太：还是，还是，三姨太她，她，她怕是不行了。”桃子满脸的惊惶，说话都带着哭声。

卜氏直皱眉：“胡说。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着就不行了。”

“栗子没给太太回吗？三姨太从中午吃了饭就拉肚子，一下晌泻了十几次，人都起不来床了。二管家着俺来请太太示下，得赶紧看大夫。”

“下晌牛大夫不是来看过嘛。熬的药吃了没有？”

“三姨太她吃不下，吃啥吐啥。二管家的意思，中药不大行，得去城里的西医诊所看看。”

卜氏不愿意了：“韩令坤还在东院？你赶紧叫他去藏书楼。老爷的书房漏了，毁了那些宝贝，看老爷不扒了他的皮。”

“那，那，去看西医大夫的事儿……”

“这大风大雨的，她还怀着身孕，怎么去啊，糊涂死了你们……”卜氏忽然停住，看看身边的桃子，又看看跟在她身后的丫鬟栗子，然后她也开始“糊涂”，马上改口说：“你俩让老林过去看看，真得看洋大夫的话，叫他安排，或者明儿天好了再去也中。”说完，卜氏转身进屋里去了。

林管家正在藏书楼里忙活，听栗子和桃子汇报之后，他抱怨了一句：“你们怎么不早说，不知道这里的利害吗！”

林管家五十多了，面相忠厚，办事稳当，很为老爷看重。他听桃子说三姨太拉肚子拉的“快不行”了，吓了一大跳。他害怕的倒不是三姨太“不行”，而是担心三姨太肚子里的“大宝贝”跟着“不行”。比起那大宝贝，这藏书楼里的珍品连垃圾都不如。

于是老林顾不上还在漏雨的藏书楼，跟着桃子一路小跑去了东院的小洋楼。风雨太大，到了那儿老林已经成了落汤鸡，头发眉毛一起淌水，胡子成了一绺一绺的，样子十分狼狈。

二管家韩令坤正在那俗称“五凤楼”的楼厅里转磨，急的抓耳挠腮。

所谓二管家，其实是个“外号”，他的“实职”就是长工头，管着院里的十来个长工、杂役等人，当地的土话叫“班头”。韩令坤出身农家，上过两年私塾，膀大腰圆不说，肚子里还有点墨水。老爷很信任他，他与管家老林，账房老鲁一起，被视为老爷的“左膀右臂”——不对，三个人嘛，应该形容为老爷的“三头六臂”，反正都算老爷手下的得力之人吧。

林管家见了他赶紧问：“怎么样了，令坤？”

韩令坤没有回答他，却朝着楼里面喊：“梨花，先下来！”

梨花是三姨太的另外一个丫鬟，才十四岁的小姑娘。她匆忙跑下来，跟林管家汇报：“好像，好像……，都喝不进水去了，叫也不吱声了……”桃子一听，嗷的一声，手忙脚乱爬上楼梯去了。

老林也学刚才韩令坤的样子，搓着手在地上走来走去，一边念叨着：“这真是无巧不巧，老爷刚出远门，怎么正好今天三姨太就病成这样。”

韩令坤看他净说废话，就催他：“你老快拿主意呀，现在咱拖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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