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代价

教官在门外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白淼淼？”沈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说的时候上牙咬了一下下嘴唇，咬出一道白印。

“她说她是听错了消息。”教官的声音很沉，“但我查过，她从后勤组到觉醒场地，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传递消息的人。她是直接去的。”

“那为什么——”

“没有证据。”教官打断她，“通讯中继站的故障日志显示那个时间段有信号干扰，所有经过中继站的消息都无法追溯来源。白淼淼说她是听到中继站传来的消息，我们没法证明她在撒谎。”

沈年没说话。她低着头，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把沈奕的手攥在掌心里。

沈奕昏迷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沈年没出任务。白天守在沈奕床边，晚上就着医疗室的灯写任务报告。她瘦了一圈，作战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腰带多打了两个孔。宁城远来过几次，站在门口不进来，脸色很沉。他说白淼淼不是故意的，那条假消息不知道是谁传的。

沈年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块擦手巾，来回折。折一下，松开。再折一下，再松开。那块手巾被她折得皱巴巴的，纤维都断了。

她没接话。

两个月后，沈奕醒了。

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姐，白淼淼是故意的。”

沈年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杯子里是温水，她刚倒的，打算用棉签蘸着给沈奕润嘴唇。水杯停在半空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擦。

医疗室里没有别人，教官去汇报情况了，医疗兵刚换完药出去。

“你说什么？”

“她喊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的恶意我听得很清楚。”沈奕的声音很轻，两个月没怎么说话，嗓子哑着，“觉醒的时候意识半梦半醒，听觉比平时敏感好几倍。她喊‘你姐重伤病危’，但她的语气是兴奋的，甚至是——高兴的。”

沈年看着弟弟的脸。沈奕的目光很稳，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姐，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没有证据，她可以咬死是误传。但我知道。我听得出来。”

沈年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放的时候手有点歪，杯底磕在柜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伸手把沈奕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拉被子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布料上停了半拍，指节泛白。

“这件事，”沈年开口，声音很轻，“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没人。教官不知道。医疗兵不知道。我醒来之后第一个告诉的人是你。”

沈年点了点头。她伸手帮沈奕把额前的头发拨开。沈奕的头发被冷汗浸透了，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她把那些头发一根一根拨到耳后，动作很慢。

“这件事，不要再告诉任何人。”

沈奕看着她，没问为什么。他知道。

白淼淼是普通人。沈年如果公开指认白淼淼故意打断觉醒，联邦调查组会问证据在哪里。证据在沈奕的听觉记忆里，拿不出来。而沈年自己对普通人动手这件事，一旦白淼淼反过来指控，沈年会被送上军事法庭。她辛苦攒下的军功、军衔、小队指挥权，全都会没了。

这件事只能咽下去。咽到肚子里，烂掉。

后来医务兵给沈奕检查异能觉醒情况，发现沈奕异能属于觉醒残缺，这样这辈子使用异能都会有高强度的副作用或者并发症。

沈年从医疗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她把手收回来，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掌心。那里全是汗。

她去找宁城远。没告诉任何人，没带武器，就一个人去了。走到宁城远的营房门口，门没关，她抬手要敲。手指关节碰到门板之前停住了。

她从门缝里看见了。

白淼淼靠在宁城远怀里。宁城远低着头，嘴唇贴着白淼淼的嘴唇。白淼淼的手环在宁城远脖子上。

沈年站在门口，手悬在半空。她想起宁城远递水壶的手，想起他站在哨塔上说“我想替你守着”时的表情，想起弹药袋里攒的那些破石头。那些石头现在还在她作战服的内袋里，硌着胸口。

白淼淼先看见了她。白淼淼从宁城远怀里抬起头，目光和沈年对上，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沈年看见了。然后白淼淼的眼睛里迅速涌上眼泪，嘴唇开始发抖。抖得很逼真，上嘴唇碰下嘴唇，像真的被吓到了。

“沈年……你别误会……”

沈年没说话。她的异能不受控制地发动了。幻想世界，精神系，精神波动从她身体向外辐射。

白淼淼尖叫了一声，双手抱头蹲下去，浑身发抖。宁城远冲过来挡在白淼淼前面，嘴里喊着什么，沈年听不清。她的脑子里全是沈奕昏迷时苍白的脸，白淼淼靠在宁城远怀里的画面。还有沈奕说的那句话——“她喊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在笑。”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更长。等她恢复意识的时候，自己的异能被宁城远从内部打破，白淼淼缩在地上哭，宁城远抱着白淼淼，抬头看着她。他的嘴唇在动，沈年花了几秒才辨认出他在说什么。

“你疯了。”

他的右手护着白淼淼的后脑勺，左手抓着白淼淼的胳膊。那个姿势和从前护着她的姿势一模一样。手掌扣在后脑，手指微微张开，像要把人整个包进去。

沈年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营房门口的台阶，吐了口血，没回头离开了。

后来她才知道，她对普通人动手，情节严重。异能者对普通人使用异能是联邦重罪，最低量刑是永久剥夺异能，最高是流放。沈年没有被追究，因为她是前线战功最多的异能者之一，因为宁城远替她说了话，因为白淼淼“原谅”了她。

但惩罚还是来了。沈年的异能被高层下命，打上了精神烙印，原本无时限的使用，变成了最多使用不超过10分钟，原本可以升二星，晋升令被压下来了。凡质阶段一星的异能等级，多次前线战功，最后只评了个联邦一星士兵。比她晚两年入伍的异能者，现在已经是二星士官了。

授衔那天，沈年站在队列里。教官把一星徽章别在她胸口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沈年没说话。徽章别好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一星，一个角，孤零零地钉在左胸口袋上方。

原本序列前50的异能者都是可以登上太空航母，那是个好去处，不用被沉睡，也不用一睡醒就和变异动植物战斗，也不用辛辛苦苦恢复地球生态。结果他和沈奕一个是因为攻击普通人，一个是半成品异能，都被高层抛弃了。

沈年没争过。沈奕醒来之后她再没提过这件事，再没提过宁城远，也再没提过白淼淼。

那之后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带小队，出任务，救人，打仗。战场上什么都可以想，就是想不了别的。时间久了，她就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但谢琨今天提了白淼淼的名字。沈年知道谢琨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觉得刘红的行为模式像。但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白天不觉得疼，晚上一安静就疼。

沈年睁开眼。休息室的灯没开，外面走廊的应急灯从门缝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打在对面的墙上。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吐气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开，气流很细，像一根线从嘴里往外抽。

这个过程她做过无数次。每次脑子里开始转那些事，她就做一次。一次不行就两次。直到大脑一片空白。

她站起来，走到休息室门口，拉开门。拉门之前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没蹭到什么，但那个动作已经习惯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远处大厅方向有一点微弱的光，是主脑待机屏幕的亮度。沈年走过去，看见沈奕靠在主脑操作台旁边的墙上，睡着了。

沈奕的外套盖在膝盖上，呼吸平稳，眉头没有拧着。沈年站在他面前看了两秒，然后蹲下来，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拉的时候她看见沈奕的手指动了一下，攥住外套的边角，又松开了。

沈年站起来，走到主脑屏幕前。1478地堡的完整度停在百分之八十九，通讯链路正常，附属结构加固进度百分之八十三。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她调出1478主脑的权限界面，二星权限已录入，希望系统管理接口开放，空间站远程控制可屏蔽。绿色的“可执行”标识亮在那里，安静又笃定。

沈年没有点。她关掉界面，转身走到沈奕旁边，靠着墙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后脑勺磕了一下墙，闷闷的一声。她没管，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后脑勺贴着墙面。

弟弟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均匀、平稳。外面天还没亮，但已经不远了。

沈年闭上眼。脑子里的那些画面还在，但她把它们推到了远处。推的时候她咬了一下后槽牙，下颌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推得足够远之后，就只剩下一件事——她得带着这些人活下去。不管空间站想干什么，不管刘红在算什么，不管外面那些变异植物和变异动物长成什么样。

她得活着，沈奕得活着，幻域小队得活着。

这是她作为指挥官唯一需要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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