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二十条汉子

第4章 二十条汉子

二十多号人，黑压压堵在村口。

打头的是昨晚跑回去的那个领头的，胳膊上缠着条脏布，手里一把砍刀，刀背上全是豁口。他身后的人，一半拿刀，一半拎着棍棒和锄头，锄头刃上都磨尖了。

“陈里正！出来！”

领头的一嗓子，嗓音劈哑，“识相的，开仓放粮！一人一袋，给爷们留条活路，咱们拿了就走！”

村口的老槐树桩子后头，陈序扒着寨门的缝往外看。

爹在他旁边，手心里全是汗：“二十多，咱村里能打的壮丁拢共三十来个，真拼起来，要死人的。”

“不死人，”陈序说，“死人的打法和吓人的打法，是两码事。”

“你有章程？”

“关门，上墙，别出去。”

爹愣了一下：“关自家门？这……传出去让人笑话。”

“门关上，笑话是一天的。门开着，人死俩，坟是长久的。”

陈序转头吩咐：“六斤，敲锣，全村壮丁上寨墙，弓和滚木全搬上去，垒在垛口后头。妇孺全回家，闩门。”

“弓？咱村那几张破弓……”

“破弓也是弓。”陈序说，“墙头上拉满的弓，隔五十步没人分得清它是破的还是好的。”

锣声一响，村里动了。

寨门轰隆一声关死，门闩落槽。壮丁们扛着弓、抱着滚木上了寨墙，垛口后头立起一排人影。

村外的二十多人往前逼了几步，到了弓程边上，又停住了。

“里正！你关得了门，关得住一辈子？”

领头的那位吼到一半，寨墙上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钉进了土里。

箭是斜的，没瞄准，可破空声是真响。

二十多号人齐刷刷矮下去一片。

“墙上有弓！”后头的人喊。

“弓不止一张！”

第二支、第三支箭跟着下来，一箭比一箭低，全钉在人前三尺的土里。

没伤一个人。

可二十多号人，脸都变了。

“里正在墙上有话说！”爹登上寨墙，扶着垛口，“我知道你们是灾民，饿的！王家庄昨天还放了赈，今天也一样放！要粮，可以有，按老规矩，排成队，一人一碗！”

“一碗？打发要饭的！”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领头的一挥刀，后头有人往寨门冲。

冲到门前三步，墙头滚木砸下来，砸在门前的空地上，土花溅起半人高，木屑崩了一脸。

冲在最前头的两个刹住脚，倒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气就泄了。

“都站住！”

领头的喝住自己人，仰头往墙上看，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陈里正，你这墙头上，弓没几张，箭也没几支吧？滚木倒是真有几个。”

“你要不要试试哪张是真弓？”陈序的声音从垛口后头传下去，“我数三声。这二十几条命，换我**粮，你觉得划算，咱们就试。”

墙上墙下，静了几息。

领头的那位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他是昨晚逃回去的，知道这村昨晚卸了两个人的腿筋。刀他能豁出去，可他身后这二十几个，一半是拖家带口才跟着他的。

“你他妈的狠。”

“狠不狠，账在这儿摆着。”陈序接过话，“你们二十多人，真要强攻，我这边死伤难免，你们死得更多。抢到了粮，你能背几斤走？背走了，明晚呢？后晚呢？三十里外几股比你们大的，早盯上背粮走单的。”

“那你说，咋办。”

“给两条路。”陈序说，“第一条，领两桶稀粥，全伙走人，从此不碰王家庄，两桶粥换二十几条命走三十里，这账划算。第二条，就留在这儿耗，墙上有粮，你们手里有刀，看谁先饿。”

领头的那位眯起眼：“两桶粥，就要我们交家伙？”

“交两把刀。”陈序说，“你和你手下最能打的，一人一把，堆在寨门口。剩下的家伙自己留着，防身用。我们不看，也不追。”

“凭啥交刀？”

“凭这两把刀换你们全伙的安全。刀留在你们手里，我们墙上的弓就得一直搭着箭，谁也睡不踏实。刀交了，粥喝完，你们走你们的道，我守我的村，两清。”

领头的那位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人。

二十多双眼睛都在看他，一半饿得发绿，一半累得发慌。

半天，他把砍刀往寨门前的地上一扔。

“拿粥来。”

他身后走出一个高个，也把刀扔了。

两把刀，摆在寨门口的土上。

寨门开了一条缝，两桶稀粥抬出来，桶盖一掀，热气腾起来。二十多号人拿碗的拿碗，拿瓢的拿瓢，一会儿就分干净了。

领头的那位没喝，盯着墙头看了半天，端起碗的时候撂下一句：

“陈里正，你这村，老子记下了。”

“记下就记下。”陈序在墙头上说，“记住的是两桶粥，还是两把刀，随你。”

粥喝完，二十多号人起身，顺着官道往北去了，没回头。

寨门开了一线，两个壮丁出去，把那两把刀捡了回来。

爹从墙头上下来，长长吐了一口气，看陈序的眼神，跟看个陌生人似的。

“两桶粥，卸了二十多号的刀。”

“爹，这叫买。”陈序说，“两桶粥买二十多条命走开，再买一句这村不好惹的名声。划算。”

村里人扒着门缝看完全场，看明白的，后脊梁一层凉汗：这位三郎，看着不动手，比动手的还狠。

可你细品，人家从头到尾没杀一人，粮一粒没丢，还白得两把刀。

狠，但是精明。服。

粥桶收回来，陈序照例清点家伙。

两把刀摆在地上，一把是领头的砍刀，另一把稍短，刀柄上缠着的布条磨得起了毛。

陈序捡起那把短刀，忽然顿住了。

刀柄布条下头，刻着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生硬。

陈家的记号。

这是本村的刀。

陈序翻过刀身，借着日头，看清了刀身上那个再熟不过的“陈”字。

昨天夜里，二十多个流民里头，有一张脸，他此刻才想起来在哪儿见过。

三年前，秋粮刚收完，那家伙卷了自家口粮，翻墙走的，爹追到村口没追上。

陈四。

本村人，逃户三年，昨天混在流民堆里，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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