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暴雨夜

台风“狼牙”比预报的早到了六个小时。

原本只是阴沉沉的天空，在傍晚时分突然像被泼了墨，黑得压手。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狠抽打着“锦绣华府”的工棚。铁皮屋顶被吹得哐当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掀翻。

程飞飞坐在值班室里，盯着监控屏幕，眉头紧锁。

雨太大了，监控画面里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水雾。但他还是能隐约看到，三号楼那个深达八米的基坑边缘，积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不好！”程飞飞猛地站起身，抓起雨衣和手电筒，“赵经理！三号楼基坑的排水泵功率不够，水位一旦漫过警戒线，边坡就会塌方！”

赵刚正在泡面，闻言手一抖，热水洒了一桌子。他凑到屏幕前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这雨怎么这么大！”赵刚抓起对讲机，“老黑！老黑！带人去三号楼基坑，把备用泵拉过去！快！”

对讲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风雨声太大，信号受到了干扰。

“我去现场！”程飞飞抓起安全帽扣在头上，推门就要往外冲。

“你疯了？这种天气出去不要命了？”赵刚一把拉住他。

“基坑旁边就是工人宿舍区！要是塌了，那是几十条人命！”程飞飞甩开赵刚的手，眼神决绝，“赵经理，我是安全员，这是我的责任！”

说完，他一头扎进了暴雨中。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汪洋。狂风裹挟着雨水，让人根本睁不开眼。程飞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三号楼跑，泥水灌进了鞋子里，每走一步都沉重无比。

刚到基坑边，他就听到了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那是泥土松动、钢筋崩断的声音。

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程飞飞看见基坑北侧的护坡已经开始出现裂缝，浑浊的泥水正顺着裂缝往里灌。而那个唯一的排水泵，因为功率太小，抽水的速度根本赶不上雨水倒灌的速度。

更糟糕的是，基坑下方，还有几个钢筋工正在抢工期，完全没意识到头顶的死神正在逼近。

“快上来！快上来！”程飞飞嘶吼着，声音瞬间被风雨吞没。

他冲到基坑边缘，挥舞着手电筒示警。

“下面的人听着！基坑要塌了！赶紧撤！”

那几个工人抬头看了一眼，似乎没当回事，继续手里的活。

就在这时，几道强光手电照了过来。雷大炮带着七八个钢筋班的人走了过来。

“程飞飞！大半夜的嚎什么丧呢？”雷大炮披着雨衣，一脸不耐烦。

“雷大炮！你瞎了吗？没看见基坑裂缝了？”程飞飞指着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赶紧让你的人撤上来！还有，把那边的沙袋都搬过来，我们要加固护坡！”

雷大炮瞥了一眼基坑，满不在乎地吐了口唾沫：“大惊小怪！这雨下完就停了，塌不了！我这些兄弟干了一通宵，马上就要浇混凝土了，这时候撤？耽误了工期你负责啊？”

“工期重要还是命重要？”程飞飞冲上去一把揪住雷大炮的领子，“要是塌了，下面那几个人全得埋在里面！你负得起责吗？”

“少拿这套吓唬人！”雷大炮一把推开程飞飞，程飞飞脚下一滑，摔在泥水里。

“兄弟们，别听这小白脸瞎咧咧！继续干！”雷大炮挥挥手。

“我看谁敢动！”

程飞飞从泥水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从怀里掏出哨子，用力吹响。

“哔——！！！”

尖锐的哨声穿透了雨幕。

“我是项目部安全员程飞飞！现在发布紧急撤离命令！三号楼基坑存在重大坍塌隐患，所有人员立即撤离至安全地带！违者后果自负！”

他一边喊，一边冲向电箱，伸手就要去拉总闸。

“你找死！”雷大炮见状，急了。拉了闸，今晚的活就真干不成了。他冲上去就要打程飞飞。

“住手！”

一声厉喝传来。

赵刚跑过来了，他说道：“他说的对，工期重要，人命更重要，赶紧去拉闸！”……

工地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几辆车的车灯和手电筒的光。

“下面的人！快跑！”雷大炮虽然横，但也知道轻重，一看经理都发话了，赶紧冲着下面喊。

那几个工人这才意识到不对，丢下工具往上爬。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传来。

“轰隆——”

基坑北侧的护坡，终于承受不住雨水的浸泡和压力，彻底坍塌了。

几十吨重的泥土夹杂着断掉的钢筋，像泥石流一样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刚才工人们作业的地方。

如果晚撤一分钟，哪怕半分钟，那几个人现在已经成了肉泥。

所有人都吓傻了，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雷大炮脸色惨白，腿一软跪在泥水里。他看着那个巨大的塌方口，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流。

程飞飞站在最前面，泥水顺着他的安全帽往下淌。他大口喘着气，死死盯着那个塌方口，直到确认没有人员被埋，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这个泥泞不堪的工地角落，程飞飞的形象慢慢高大起来。

“程工，程工！”

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程飞飞回头，看见雷大炮带着那几个工人站在身后。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雷大炮，此刻低着那颗硕大的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今晚……谢了。”雷大炮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如果不是程飞飞坚持，刚才埋在那下面的，就是他的几个亲信。

“谢我不必。”程飞飞把袖标戴好，语气平静，“以后干活，把安全带系好，把规矩守住。我不希望下次是在事故报告上看到你们的名字。”

说完，他转身走进雨幕。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嘲笑他，也没有人再敢阻拦他。

所有的工人都自发地让开了一条路，目送着这个年轻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工棚深处。

这一夜，程飞飞的名字，响彻了整个“锦绣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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