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门上的石头

“盆干无水油，蛋白分次糖；翻拌不画圈，出炉立刻扣。”王老头念这四句的时候，夏英达正盯着自己那炉蛋糕。

烤箱的玻璃门里，面糊鼓起来，中间慢慢裂开一道缝。

他攥着抹布，手心全是汗。

这是他学徒以来做的第一个蛋糕。

“行了，第一次做的还算凑合”王老头一巴掌拍在操作台上。

夏英达深深地松了口气，伸手去开烤箱。

“烫。”

已经晚了。他手指头刚摸到烤盘边，猛地缩回来，塞进嘴里含着。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骂。

“抹面抹歪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歪了三分之一，你自己看看。”

夏英达看了看，确实歪了，左边厚，右边薄。

“下次呢？”

“少搁点。”

“少搁多少？”

“你猜。”

夏英达没敢再问，他知道再问下去老头就要说“我教你还是你教我”。

他把蛋糕挪到一边，开始刷台子。刮刀、抹布、裱花袋，一样一样收进抽屉。这些活他闭着眼也会干，两个月，天天从下午三点站到晚上十一点。

“明天早点来。”王老头把围裙一解，“你姐学费攒够了吗？”

“快了。”

“快了是多少。”

“......再干一个月。”

老头没说什么，把写废的半张配方单揉成一团，往垃圾桶里一扔。

扔进去的时候没扔准，纸团掉在地上。

他也没捡。

夏英达等他进了里屋，才把纸捡起来，抹平，折了两折，塞进兜里。

出店门是十一点，巷子里早已经没人。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照着地上一摊水。

他住的地方在巷子最里头。一间违建的小房间，房顶漏雨，房东在门上钉了块铁皮，就算是补过了。

门已经变形了，只能用脚踹开。

他抬脚踹了一下。

门开了。

也从门上掉下来一样东西。

“咚”的一声，砸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他鞋边。

他低头看。

一块石头。灰扑扑的，拇指那么大，半透明的，里面裹着一团白的雾，雾里几点光，忽明忽暗。

夏英达蹲下去，把它捡起来。

凉的。不是石头那种凉，是冰过的凉。

他回头看了看门框上头，门框上有块地方是空的，露出里头的木头茬。这石头原来钉在那儿挡着，省得风一吹门就开。

“谁把石头钉门上的。”他嘟囔了一句，把石头揣进兜里。

那天夜里他没睡好。

不是因为石头，是因为他在想：明天那炉，糖到底该少放几克。

想了半宿没想明白，就睡着了。

手机搁在枕头边上亮了一下，是他二姐发来的消息，问这个月能不能先借五百。

他没看见。

咚 ——

夏英达是被钟声炸醒的。

第一反应是闹钟响了。但是一想不对，他没定闹钟。

他伸手去枕头边上摸手机。

摸了一圈，没摸到手机，只摸到一块冰凉的、光滑的东西。

他立马坐起来。

四周是黑的。可这个黑，跟出租屋那种黑不一样。

这里没有隔壁小情侣打架的声音，没有隔壁的电视声，没有楼下那条只要一到半夜就乱叫的狗。

空气里有木头和草的味道，还有一点土腥气。

他掀开被子走下床。

脚踩到地上。

地板变成了石板的。凉的，硬的，一块一块的，缝里全是灰。

他在黑里摸索着往前走。手伸在前头，摸到一面墙，墙是土的，粗糙，是那种草秸，可是现在这种屋子已经很少见了。

又循着月光摸到窗户。

窗上糊着纸。

他把纸捅破一个洞，凑上去看。

外面是雾。

灰白的一片，很厚，贴着地面慢慢地流，像水。再远一点，雾里浮着一层黑压压的山影，一层压着一层。

没有灯。

一盏都没有。

他退回屋里，靠着床慢慢蹲下去。

这不是做梦。刚才他掐过自己，掐得很用力，手腕上还留着一道红印。

屋里有一张桌子。他摸过去，摸到一个圆圆的东西，冰的，有些沉重但是摸起来还是滑滑的。

是一把铜镜。

他把镜子拿起来，凑到窗纸上那个洞旁边。

月光很淡，可他看清了。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十六七岁，眉毛很浓，脸比他的瘦，眼睛比他的大一点。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镜子里的人也抬手，摸鼻子。

第一反应很奇怪。

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这是谁”。

是——“还行。”

然后他才开始害怕。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了一遍。

空的。

他换一个兜摸。

手机不在。钥匙不在。那张他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抹平了折了两折的配方单，也不在。

兜里只剩下那块石头，和它那点凉。

夏英达在那张陌生的床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床沿。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很小声地叫了一句：

“妈。”

没有人应。

院子里有风。

风过了一阵，他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隔着门板，听不太清。像两个人，一个声音粗一点，一个细一点，一句一句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个粗一点的声音近了。

近了，停在门外。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明哲师弟？”

夏英达一动没动。

外头静了一会儿。

那声音又响了一遍，比刚才轻，像是怕吵着谁。

“明哲师弟，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夏英达把手捂在了嘴上没敢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走远了。

他还坐在门背后的地上，一直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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