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卯时不到,陈伯就来敲门了。
灶房的时辰是拿眼睛量的。天没亮透起火,日头爬到演武场那棵松树顶上送第一趟,日头偏到西边山尖上送第二趟,天黑封灶。陈伯不看天,也不听钟,到点就能起床。
夏英达上手比他想的快。
面缸、井水、柴火、老面引子,看着都不新鲜。
第四天早上,老头把面盆往他面前一推:“你来发面。”
他就发了。水是用手背试的,不烫手;老面掰碎了揉进去;揉到盆光、手光、面光,翻过来压一遍,再揉。
老头在旁边蹲着看,没吭声。
岛上秤少。灶房只有一杆旧木秤,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秤杆上的星点早被磨得发亮,秤钩上挂着半截麻绳。夏英达抓了两把面,搁上去,秤杆平了。
“嘿,小子真神了,你再抓一次。”
他又抓了两把,搁上去。
“二斤四两。”
老头把秤砣往边上拨了拨。还是平。
“你这手”老头终于开口,“跟谁学的?”
夏英达张了张嘴没出声。
说王老头?说那台老蒸箱?说他穿着破烂漏风的学徒服蹲在蛋糕店学了两个月,被王老头骂到半夜才学会打发奶油?这些话在他舌头上转了一圈,全掉回去了。这地方没有“蛋糕”这个词。没有烤箱,没有耐用,没有糖霜。他学得的那些东西,在这儿连名字都没有。
去送饭的时候,他数过岛上的人数,不多不少一百零三个,演武场上的二三十人都是习武的,都是明长老和几个执事的徒弟。剩下的是打鱼的、种薯的、采药的、守夜的普通人。人不多,饭量大,一天两趟,挑得他肩膀两边各压出一道红印。
他是一边摆馒头一边数的。数到十七个的时候走了神,小时候北方过年都会包饺子,他妈也这么数,数一个往盖帘上摆一个,一边数一边喊他去洗手。
他再低头看筐子的时候,就不知道数到哪儿了。
只好重数。
有一天他挑着筐走在石阶上,看着远方忽然想,要是跑,该往哪跑。
海在哪一边他都不知道。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按下去了。
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的时候,他正蹲在灶前捅火。
“陈伯,拿两个馒头。”
明熙一脚跨进来,看见他,眉毛挑了一下:“哟,小笨蛋。”
他嘴上嫌弃,手上比谁都快,一手一个抓了馒头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还腾出另一只手从筐里翻——翻出最大的那个,用块粗布裹了,往怀里揣。
“给谁的。”
“要你管。”
“二师姐。”
明熙噎了一下,脸红了,红的程度跟灶膛里的火差不多。
“你少管。”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站住,背对着明哲丢了一句,“你蒸的比陈伯蒸的好。”
“还有别跟师傅说我来拿过,不然你就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了。”
帘子一放,人溜了。
陈伯在门槛上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哼馒头,还是哼那个揣着馒头跑掉的三徒弟。
夏英达把火捅旺,想起一件事:“师兄。”
帘子外头没声音。他以为人走了。
“师傅把你那个桩位留着。”明熙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谁也不许站。”
“.......留着?”
“说是让你自己回来站。”
外头顿了一下。
“谁知道他老人家什么意思。”
又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飘回来,比刚才低,像是自言自语:
“这几天他夜里老往钟楼那边去,也不带人。一个老头子,大半夜上山干什么。”
“算了,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脚步声往石阶那边去了。
这天夜里他不知怎的睡不着,从枕头底下摸出明哲那本旧笔记,翻到背面,捏了根炭条。炭条是从灶膛里捡的柴头,划在纸上灰扑扑的,他吹了一口,又用手背压了压。
“第一笼,火旺,皮裂两处。第二笼,火收半寸,全好。盐两勺半,温水为好,面醒两炷香”
字写得比明哲原来的还难看。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在秤杆上找那半斤的分量。
“记这个干啥?”
夏英达抬头。陈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盏油灯。
老头走过来,眯着眼往本子上扫了一眼。
“做饭凭的是手,不是书。”他把灯搁在床沿上,“你记下来,明天火大了,书上还能替你添柴?”
“我记性不好。”
“以前也有人记。”
“谁?”
“林婆子。”老头靠着门框,“教我手艺的。走了二十年了。”
“她记了好几本,记了一辈子。”他伸手把灶膛的余火拨了拨,那是他每天睡前都要做的一下,“最后也没蒸出一笼不裂皮的。”
灯端走了。门外的雾又起来了,贴着地面一层,慢慢往石阶那头淌。
夏英达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躺下。
雾从门缝里进来一点,凉丝丝地落在脸上。他睁着眼,想起那间漏风的出租屋,想起泡面,想起两个姐姐,大姐从小就爱掐他的脸,二姐经常偷着给他塞过钱。
他不敢再想了,他不知道未来的日子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家人。
手按在胸口,那块石头还是凉的。借着窗纸透进来的那点灰白,他把石头掏出来看了一眼。里面那团雾又薄了一层。
他把石头塞回衣领,闭上眼。
好像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有一会儿。他觉着有点冷但不是被子薄的那种冷,是从脚底板往上返的、石头一样的凉。
原本闭眼之后变黑了的环境有些发亮,忍不住睁眼一看,发现自己四周都被大雾环绕。雾很厚,厚到他把手伸出去,只看得见自己的手腕,看不见手指,他继续往前走,走一步,雾往后让一点,这雾似乎就像被人控制一样。
他就在这浓雾里在四处行走,在这时他的手碰到一根柱子。又凉又滑,摸着既不像木头也不像石头。他绕着柱子走了半圈,再回头想去摸第二下,那柱子竟然摸不着了。走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依稀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声音很闷,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传过来的,一半被雾吃掉了。
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有人吗?”
在这大雾里没有人回应他,又听见“两千三百炉,成。”
“两千三百零一,缺损。”
另一个音响起“.......材料不够了。”
这句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说话的人年纪大概不小,嗓子又干又哑。
“不够也得做,天上那个位置空着。”
后面还有半句,好像被雾吃了。夏英达竖起耳朵,只听见末尾两个字“裂了”。
他站在原地没敢动,听着声音的来源,发现有很多人的声音。
他们好像在忙着弄什么东西,但是他只能听个大概。
近的、远的,男的女的,有的在说话,有的在数数,有一个从头到尾就在咳嗽,还有一个反反复复念同一句话,念了七八遍,也没人理他。
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有人在吗”
无人回应。
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他不敢再喊了,就那么站着听。
那些人说的话,他大半听不懂。有几个词像是听过的,可连在一起又不成句子,像刚来那几天,明雅跟他说话,字他都懂,意思得猜。
只有一个字他听的特别清楚。
“星”
有个人在很近的地方说:“先下三成,再补,急不得”“急了,就裂”。
夏英达的心猛地一跳。想起来自己当学徒的时候王老头也这么说过。打发奶油的时候,要分三次加糖。一次加足了,那一盆东西立马就泄。他学徒头一个礼拜,就那么毁掉过一整盆。
他张了张嘴,想追问一句。
那人往下又说了半句,还是被雾吃了。
雾忽然浓了一下。不是慢慢变浓的,是一下子压过来,把满屋子的说话声全按低了,只剩一片嗡嗡的响。他觉得自己被人往后推了一把。在最后那一下,那个又干又哑的嗓子说了一句很近的话,近得像是贴着他耳朵说的:
“空久了,底下的东西就要上来”
天亮了,夏英达睁开眼。窗纸上一片白。灶房那边柴火噼啪响,陈伯已经在生火了。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嗓子干得厉害,像说了半夜的话。
躺着的时候,那个声音说的好些话他明明都还记得。他坐起来去够水碗,一碗水喝完,就只剩下最后那一句了。
“空久了,底下的东西就要上来”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两遍,不知道什么意思。
他捏了捏胸口那块石头。
昨晚睡下的时候,它还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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