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医者之耻

第一章：医者之耻

赵铁把衣服穿好了。扣子一颗一颗扣到顶，连最上面那颗也没漏。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绷带，像在检查别人身上的伤。

“我的魂海呢？”

东方青冥把银针在布上擦了两下。布上有血，擦不干净。他想说“再吃两副药”，可这句话到了舌尖，自己先散了。

“你碰不到。”赵铁说，“对吧？”

“对。”

赵铁笑了一声，很短，像喉咙里卡了块木屑。他弯腰穿鞋，鞋后跟提了三次才提上。然后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魂玉，放在门槛上。

“诊费。”

“不用——”

“别推。”赵铁说，“你缝得挺好。我到现在都没疼。”

他掀帘子出去。帘子落下来，砸在门框上，弹了一下。魂玉在门槛上滚了半圈，停住。

不到半个时辰，镇外老槐树那边就有人跑回来喊。东方青冥正在洗针。水盆里浮着一层淡红。他听见喊声，手停了，针尖扎进指腹。他没觉得疼。

赵铁挂在老槐树最低的那根横枝上，脚离地不到一尺。腰带上系着魂修令牌，令牌背面朝外，刻的那个“赵”字被磨得发白。怀里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废。

尸体抬过去的时候，街上人让开一条路。卖菜的把担子往墙边挪，几个散修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人嘟囔：“又一个。”然后他们继续走。没人哭。不是不想哭，是这种事在锈渊镇不新鲜。

东方青冥站在药堂门口，手还在滴水。他看见赵铁的鞋从担架边垂下来，鞋后跟还是没提好。他忽然想起赵铁刚才提鞋的样子，胃里一阵翻，转身回后堂，把门关上。

他靠在门板上，没滑坐。他试了试，腿是软的，但真要坐下去，又觉得太像话本里那些伤心人。他走到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有几块木牌，是以前病人留下的——有的当诊费，有的当抵押，有的什么也没说就放在桌上。赵铁的魂玉他还没收，在门槛上。他把抽屉推回去，推了一半卡住。八年了，这个抽屉一直卡。

八年里，他接骨、缝皮、清毒、放血。治过一千多个人。魂海坏了的，一个也没留下。不是他治死的，是锈渊镇容不下废人。魂海在，你是魂修；魂海碎，你连狗都不如。能治魂海的魂医整个大陆没几个，请一次的钱够买下这条街。他碰不到魂海。他没有魂力。

但赵铁刚才把诊费付清了。他本来可以不付。

东方青冥把五颗魂精从暗格里拿出来，排在桌上。青木、赤火、黄土、白金、黑水。攒了八年。别人家孩子七八岁觉醒，用火蜥血泡澡，用熔岩石淬体，疼得鬼哭狼嚎也认。镇上人笑他十四岁还没觉醒，说东方家二少爷是个废物。他不解释。他在等五行齐。金木水火土，对应五脏，相生相克。他要一个没有暗伤的魂海。

赵铁没等到。

今晚就觉醒。

六根银针。第一针太渊，金入体，像吞了一口冰水。第二针大陵，火入体，经脉里像有人点了灯。金克火，两股力撕扯，他咬住袖口。第三针太白，土稳住。第四针太冲，木生发。第五针太溪，水归元。五股力在体内奔涌，冷汗顺着脊沟往下淌。第六针身柱，针尖刺入。

肩后两寸那片虚空震了一下。灰光浮现。不是金木水火土任何一色。是灰。像雨前最脏的云，又像烧尽的纸灰。漩涡成形，五色光点绕边缘转，五行相生，循环不息。五股魂力被吞进去，碾碎，转成灰色。

混沌魂海，成了。

锈渊镇上空裂开一道灰光。云层像被手抹过。画面一闪：裂谷、巨兽、凌空的人。三息。消失。

万里外，天机阁深处，一盏从没亮过的灯，亮了。

东方青冥睁开眼，浑身冷汗。他看自己的手。指尖渗出一缕灰，很细，像线头。灵魄初醒境，一级。

混沌魂海修炼是普通人的五倍难。但他感知到了——灰能转五行。他能用自己的魂力，去叫醒别人魂海里那点快熄的修复本能。

他能治魂海了。只能治同级的。想治爷爷的旧伤，得变强。

他拿笔，在纸上写两个名字：东方红，赵铁。写到赵铁时，笔尖顿了一下。他把门槛上那几枚魂玉捡回来，压在名字上。然后吹灭蜡烛，推开门。

天快亮了。巷口卖豆腐的已经在支棚子，竹竿碰在地上，笃笃响。他不知道今天会来几个人，也不知道他们信不信。但药堂的门，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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