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圣死在五百年前

天亮之前，花果山的猴群已死伤殆尽。老猴蜷缩在水帘洞前的石阶上，怀里抱着半颗桃子，白毛沾满灰烬，已经只剩一口气。山下的大火烧了整整三日，火势如今终于小了些，可天上的灰还在落，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黑雪。

老猴听见了脚步声。来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赤着脚，肩上扛着根乌沉沉的铁棒。那张毛脸看着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眼睛却亮得吓人。老猴费力地抬起头：“大王？”那人蹲下来，接住他往下滑的身子。“老白毛。”老猴浑浊的眼睛一下亮了：“真是大王啊！”他想笑，嘴角却只动了一下。怀里的桃子滚了出来，被那人伸手接住。

那人问道：“怎么弄成这样？”老猴没答。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哭了：“大王，你怎么才回来？！”那人抱着他的手紧了紧。山风吹过，满山都是焦木的气味。曾经喧闹的瀑布已经干涸，水帘洞前的石桥断成两截，山壁上还留着巨大的爪痕。远处几座山峰被削去了山顶，像是遭人拿刀齐齐斩断。

他记得自己离开时，这里还是春天。满山桃花，猴儿们争着往他怀里塞果子。有个小猴偷喝了他的酒，醉得抱着树不肯下来，惹得一山猴子哈哈大笑。如今连那棵树都不见了。

“大王。”老猴扯住他的衣襟，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说你死了。”那人没有说话。“山里不信。我们等啊等，等到小猴子都老了，还是没等着你。”老猴的手慢慢垂下去。“后来有人来，说花果山不该再有猴子……”他喘了两口气，像是还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只剩一句：“大王，咱们的家……”话没说完，老猴死了。

那人抱着他坐了很久。直到天边露出一点灰白，他才轻轻把老猴放下，将那半颗桃子搁回他怀里。然后，他站起身。

山顶有一块巨大的石碑。那碑原本不属于花果山。它高逾百丈，通体雪白，立在水帘洞上方，远远望去，像有人将一柄白色巨剑插进了山里。碑上只有八个字：妖猴孙悟空，已伏诛。字迹金光流转。山中所有死去的猴子，无论倒在哪里，身上都缠着一道极细的金线。金线从尸身里延伸出来，穿过山石，最后汇入石碑。

那人抬头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俺死了？”笑声不大。他把铁棒往肩上挪了挪，沿着烧焦的山路，一步步向石碑走去。走到半山腰，空中响起一道声音：“来者止步。”声音宏大，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山风停了，落下的灰烬悬在半空，连远处翻滚的云层都凝固不动。

一名金甲神将出现在石碑前。他身高十余丈，脚踏祥云，手执一柄青铜长戟，甲胄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神将俯视山路上的身影，眉头一皱：“何方妖物，敢闯伏魔禁地？”那人抬头：“花果山什么时候成了伏魔禁地？”“此山妖众作乱，早已奉旨清剿。”“奉谁的旨？”神将冷冷道：“天庭敕令。妖猴孙悟空五百年前伏诛，花果山余孽不服天命，私立妖王，妄图复兴妖国。如今妖患已除，此地永镇，不许生灵踏入。”

那人听得很认真，听到最后，还点了点头：“说完了？”神将目光一寒：“你是何人？”“孙悟空。”天地间忽然安静下来。神将盯着他，随后放声大笑：“大胆！妖猴孙悟空早已伏诛，魂飞魄散，天地除名！你这小妖，竟敢冒充那等凶徒！”那人没有辩解，只是抬头看着石碑：“你说俺死了五百年？”“不错！”“谁杀的？”“天庭众神合力诛灭。”“在哪儿杀的？”神将面露不耐：“自然是五行山下！”

孙悟空忽然不笑了。“五行山？”“不错！当年妖猴大闹天宫，罪恶滔天，后被如来佛祖镇于五行山下。五百年前妖猴凶性不改，破封作乱，终被诸天神佛合力诛灭。”孙悟空抬手挠了挠脸：“俺没在五行山下待过。”神将冷笑：“天庭金册，佛门真经，天下众生皆知此事。岂容你一个野妖胡言乱语！”孙悟空看着他：“天下众生都知道？”“自然。”“那倒怪了。”他把铁棒从肩上拿下来，随手往地上一杵。

轰！整座花果山轻轻一震。神将脸上的冷笑凝住。孙悟空抬头望着那块百丈石碑，声音不高：“俺自己的事，怎么就俺不知道？”神将骤然变色，猛地举起长戟：“拿下！”云层深处，金光骤然亮起。一座巨大的法阵从天而降，笼罩方圆百里。阵中浮现出九十九道神将虚影，每一道都手执兵刃，周身雷火缠绕。山间残存的草木瞬间化作飞灰。神将高举长戟，厉声喝道：“伏魔天阵，镇！”

九十九道虚影同时出手。刀、枪、剑、戟，裹挟着漫天雷火，朝山路上的孙悟空轰然落下。孙悟空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映出漫天金光，然后打了个哈欠：“吵死了。”铁棒抬起。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也没有漫天神光，只是一棍。漫天兵刃同时崩碎。九十九道神将虚影在同一瞬间炸开，化作漫天金雨。法阵中央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裂纹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转眼间贯穿整座天幕。

神将甚至没来得及后退，长戟已经断了。他的金甲寸寸碎裂，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抵挡的力量压得跪在地上。“你……”神将艰难抬头，那只猴子已经走到他面前。孙悟空蹲下来，平视着他：“俺问你，谁烧了俺的山？”神将浑身发抖：“你……你究竟是谁？”孙悟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有些失望：“连俺是谁都不知道，就敢来俺家杀猴子？”他站起身，铁棒轻轻一挥。神将身上的金甲彻底粉碎，整个人被打飞出去，撞穿三座山峰，最后砸进远处的云海，再没有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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