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风尘行 第五章 高潮迭起

成勇义的耳中骤然一响。

他眼中的图书馆像幻灯片一样，连同他“刚看了不久的书本”一起被抹去了。

海蓝纹光正沿岩石旁流过。他左手稳住右腕，拔开瓶塞，让瓶口接近那一段变化最明显的位置。符纹亮起，几缕蓝光顺着瓶口收拢，落入瓶底，仍在缓慢游动。

他没去追剩下的光纹。塞紧瓶口，正准备退回上一块高礁，天上忽然一白。

成勇义本能地低头护住眼睛。雷声再次紧接着压下来，震得胸口发闷。前方海面腾起白汽，雾被强光照透了一瞬，他看见几处断续的黑礁，也看见远处浪尖上有东西翻了过去。

旧回声瓶在怀里猛烈震动。他似乎要完成自己的使命了。

他按住衣襟，没有立即取出来。脚下的浪已经变高，上一块落脚石只剩尖顶，再往后退，必须先渡过那段急水。虽然他并不想打湿自己，但是如果能尽量不去使用自己的“准备”，他宁愿打湿自己。

又一道浪扑来，成勇义伏低身体，让水从背上冲过去。幸好浪并不算大，他将物资都放在胸前，潮水击打了他的背部，却借着这股子冲劲滑开了成勇义的身体，同时精心挑选的衣服也不负所望，没有去尝试吸收其中的水分，从而使浪潮打过，胸前的物资，安然无恙！

抬头时，远处的黑影露出。他看不真切，于是他观察着。

灰色布料浮在浪间。

起初，成勇义只看见一小片暗影。它随着海水起伏，时而被浪峰托起，时而沉进两道礁石之间的黑缝里。雷光方才熄灭，四周重新陷入浓重的昏暗，远处的海面只剩下断续的白沫。他盯着那片灰色，眼睛被残留的强光刺得发酸，却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一道浪推过来，暗影翻了半圈。

这下看的真切了，露出来的不是木头断面，而是一截手臂！

手臂抬起得很突然，五指在水面上抓了两下，又被浪头压了下去。成勇义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原本以为那只是漂浮物被水流扯出的形状，直到那只手再次出现，朝旁边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胡乱探去，他才确认那不是自己看错了。

有人在水里。而且还有意识。

那人挣扎得没有章法。每次手臂露出水面，都只能短暂地划动几下，随即被下一道浪按回去。灰色的衣料吸饱了水，紧贴着肩背，随着身体沉浮；偶尔有半截斗篷从浪间翻出来，很快又被海水卷走。

“喂！”

成勇义朝那边喊了一声。

声音刚出口，海面便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残存的雷电在远处闪了一下，白光掠过浪脊，那条手臂也随之消失。等光线散去，浓雾从海面重新合拢，将礁石与礁石之间的距离压得模糊不清。

成勇义没有立刻下水。

他手里的旧瓶仍然偏向那一侧。

瓶身在风里轻轻晃动，原本指向那片海域的角度却渐渐偏离。瓶中微弱的光一度贴近瓶壁，随后随着摇晃散开，怎么也无法重新聚到同一个位置。他试着稳住手腕，等了片刻，瓶子却仍然晃得厉害。

他不得不重新望向海面。

灰色布料还在那里。

它从一片浪谷中浮起，露出不足半个肩头的轮廓。紧接着，一只手猛地伸出，指尖碰到了礁石边缘。那人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手掌死死扣了上去，身体却仍被水流拖得向外偏移。

成勇义盯着那只手，直到看见五指收紧，才把旧瓶收回身前。

他追查多年的问题，或许就藏在那个人身上。

也可能没有任何关系。

对方或许知道一些他始终找不到答案的事，或许只是一个恰好被困在这片海域的陌生人。此刻，灰色斗篷下究竟是一张什么样的脸，他甚至还没有看清。

可那只手已经开始松动。

下一道浪从侧面涌来，整块礁石被水幕吞没。那人的手臂骤然往下一沉，斗篷也跟着没入水中。等浪头退去，原先抓住礁石的地方只剩几道被冲亮的水痕。

成勇义垂眼看向另一只瓶子。

两只旧瓶被他分别握在手里。瓶身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没有再等其中的光稳定下来，而是把它们依次扣进贴身的袋里，确认瓶口卡紧，再将封口拉到底。

每个动作都做得很快，却没有因为急迫而省略。

瓶子不能丢。

但眼前的人也不能再等。

若是因犹豫而让眼前的人丧失生命，那么他很可能这辈子都得不到答案。

成勇义抬头重新辨认位置。海雾已经遮去大部分视线，能看清的只有几块断续露出水面的礁石。那人所在的位置比刚才更靠外，脚下的石面也被涨潮吞去了大半。若再被浪推开，最近的落脚处便未必还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内。

他先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退路仍然存在，只是水已经漫过先前能够站稳的几处凹槽。浪退的时候，湿滑的岩面会短暂露出来；浪再回来，那些地方便只剩下翻滚的白水。

成勇义收紧腰间的带子，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外侧几处带扣垂在身边，刚才移动时已经蹭过岩缝。他伸手逐个解开，将容易挂住石头的部分压进衣物里，又用手掌摸了一遍封口，确认贴身的袋子不会轻易脱落。

前方又传来一声撞击。

灰色斗篷被浪头推向礁石，紧接着便从石面旁滑了下去。那只手短暂地露出水面，这次没有抓住任何东西。

成勇义向前挪了两步，脚下的海水越过靴面，冲得他不得不侧身借住岩壁。他寻到离那人最近的一块凸石，蹲下身，等一阵浪从脚边退开，才对着前方喊道：

“抓住石头！”

海风把声音撕碎，剩下的几个字被浪声吞没。

前方没有回应。

他仍能看见那片灰色，在两道浪峰之间时隐时现。那人没有再次举起手臂，露在外面的肩膀也开始随浪起伏，像是已经没有力气主动调整方向。

成勇义没有再喊第二遍。

他知道对方未必听得见。更重要的是，如果自己继续停在这里，眼前能抓住礁石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

他俯身，最后确认了一次身上的袋子，随后将手掌按在冰冷的岩面上，沿着礁石边缘向前移动。

每一步都要等浪退。

鞋底踩上湿石时，他能感觉到细碎的砂砾在脚下滑动；水流撞过脚踝，便将他的重心往外扯。他把身体压低，借助岩面的凹凸一点点向前挪，不再去看瓶子，也不再试图判断那片不稳定的光究竟指向哪里。

他只看那个人。

前方一阵白沫散开，露出一小截灰色衣袖。

“别松手！”

成勇义再次喊道。

这一次，他已经到了能够跃过去的位置。

浪头刚退，他便蹬住礁石，身体向前扑出。双脚离开岩面的瞬间，迎面袭来的风让他偏了一下，落水时肩侧撞上暗流，整个人顿时被冰冷的海水包住。

寒意从胸口猛地勒紧。

他本能地吸了一口气，却只呛进一丝咸涩的水。喉咙随之收紧，胸腔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挤压了一下。他挣扎着把头抬出水面，吐掉那口水，强迫自己重新换气。

不能乱。

他在心里压住那一下骤然升起的慌乱，伸手划开迎面扑来的浪。海水并不像从礁石上看见的那样只是上下起伏，浪与浪之间还有不断变化的横向牵扯。他刚朝前游出一段，身体便被侧流带偏，原本能够看清的灰色斗篷也立刻被浪峰遮住。

成勇义没有追着那片衣料猛冲。

他先让身体顺着眼前的浪势浮起，借势划水，再在浪头压下之前调整方向。每次露出水面，他只做两件事：确认自己的位置，确认那个人在哪里。

其他的事暂时不想。

他不去看旧瓶可能指向的方向，也不去猜海面为什么会出现那样的雷光。那些问题都还在，谁也不会因为他现在回头看上一眼就得到答案。

下一次浮出水面时，灰色斗篷终于近了一些。

那人还在礁石附近，却已经被水流推得偏离原先的位置。成勇义看见他的半张侧脸从水中露出，头发贴在额角，随即又有浪头越过肩膀，将他的脸重新压了下去。

成勇义吸进一口气，继续向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不同于雷鸣的低响。

他抬头看去。

海面正在隆起。

不是某一道浪单独升高，也不是雷光落下之后形成的水柱。更远处的水面从黑暗深处缓缓抬起，原本相互追逐的浪峰像是失去了原有的节奏，先后朝两侧倾斜。大片海水沿着一道宽阔的弧面向上翻涌，暗沉的海雾被挤开，露出一段不断扩大的黑色轮廓。

成勇义的手还在划水。

他没有看清那究竟是什么，只感觉自己身下的水流突然变了方向。刚才还能借力前行的浪势正在散乱，身体被一股更沉的力量缓慢地推离原先的路线。

灰色斗篷就在前面。

而更远处，那片海正在抬高。

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把整片水往上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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