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睁开眼时,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只伸向自己的手。
身体比意识先动。
他猛地向后缩,右手摸向腰间。指尖撞上湿透的衣料,沿着熟悉的位置找到匕首的柄。与此同时,他试图撑起身体,左肩起劲到一半却突然失去力气,整个人险些重新跌回沙里。布鲁斯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体已经经历过九死一生。
那只手停在半空,随即收了回去。
“别急着起来。”
声音很近。
布鲁斯抬起眼睛。
一个人坐在他面前,衣袍被海水浸透,额角有一道擦伤,发梢贴着脸侧。那人没有趁他失去平衡时靠近,只是往后挪了一点,让出了足够的距离。
海浪从旁边退去,留下细碎的泡沫。
没有仓库,没有铁门,也没有火。
布鲁斯盯着那张陌生的脸看了几息,才缓慢地松开一部分力气。
不。
他没有证据证明那张脸陌生。
他只是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胸口便跟着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那感觉来得太快,像是身体早就知道答案,只等意识慢吞吞地追上来。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尤其不喜欢自己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却仿佛理应记得。
“这里是哪儿?”他问。
嗓子干涩得厉害,声音也比预想中低。
“海边。我们刚被冲上来不久。”
布鲁斯没有接话。
他先看自己的手。掌心沾满湿沙,指节有擦伤,指甲边缘嵌着黑色的细屑。他试着活动手指,又转了转手腕,确认没有明显的麻木。
接着,他看向左臂。
护板裂了。
金属边缘向内卷曲,几道裂痕从侧面延伸到固定扣附近。衣袖被扯开一截,下面的皮肤擦破了,肩头则传来持续的钝痛。
他轻轻动了一下左肩。
疼痛立刻加深。
布鲁斯停住动作,没有为了确认伤势再试第二次。
他记得自己受过伤,却不确定最后一次撞击发生在哪里。脑海里有火,有奔跑,有人在身后喊叫。某种令人厌恶的熟悉感仍然压在意识深处,像一场没有完全醒来的梦。
他低头看向腰侧。
匕首还在。
确认这一点后,他才把目光移向不远处的长刀。
它斜插在湿沙里,刀鞘沾着泥沙与海草,靠近鞘口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磕痕。
布鲁斯伸手握住刀柄,没有立即拔刀。
他先用指节碰了碰护手,确认没有松动,再缓慢地把刀抽出一截。
刃身映着灰白的天光。
他看得很仔细。
刀刃有没有缺口,刃身有没有弯曲,护手是否移位,刀鞘里是否进了太多沙。这些东西比那些混乱的记忆更容易检查,也更容易得出结论。
刀没有断。重量没有变化。握住刀柄时,虎口仍然会被旧伤牵扯,掌心的茧也还在。那是他自己的手留下的痕迹,不需要任何回忆来证明。
他把刀身转过来,检查护手附近的三瓣火莲纹。
三道轮纹很淡,白、红、黑,像是光线从某个角度掠过时才会显出的旧痕。布鲁斯盯了一会儿,没有发现它们有什么变化。
他不记得自己刚才是否见过这些颜色。
梦里有火焰,火焰里也有红色。但梦里的颜色与眼前的纹路是不是同一回事,他无从判断。
他没有把两者联系起来。
布鲁斯将刀身重新收入鞘中,放到身旁,刀柄朝向自己。
“刚才这东西亮过?”他问。
面前的人看了一眼刀。
“亮过两次。我看见了三种颜色。”
“你知道原因?”
“不知道。”
回答来得很快。
布鲁斯抬眼看他。
他见过太多人把不知道的事说得像亲眼见过。
“那你看它做什么?”
“因为我以前见过相似的纹样。”
“在哪儿?”
“旧记录里。不是实物。”
布鲁斯低头看了一眼刀身。
“所以你也不知道它是什么。”
“我知道的没有你手里的刀多。”
这句话说得平淡,听不出奉承。
布鲁斯没再说话。
他握着刀柄转了一下手腕,确认手指还能使力,随后将三轮阎放到触手可及的位置,腾出手检查身上的其他物品。
药水瓶没有破。
贴身放着的纸卷湿透了,边缘皱缩,暂时看不出里面的内容是否受损。腰后的匕首还在原位,刀鞘没有被人动过的明显痕迹。
他检查得很慢。
不是因为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而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记得的最后一个时刻究竟有多少可信。
有些画面太清晰了。
他记得仓库里的横梁,记得有人从门边退开,记得火焰沿着墙角往上爬。还有一股压在胸口的愤怒,强烈得像是他真的在那里活过很多年。
可当他试着回忆自己为什么会进入那座仓库,画面便断了。
他想不起事情的起点。
也想不起那场火之前发生过什么。
只有愤怒留下来,仿佛它不需要任何来由。
布鲁斯慢慢握紧手指,又松开。
他不能因为一段记忆足够清晰,就认定它真实发生过。过去那些年,这种事已经发生得太多。
可他也不能简单地把一切都当成假的。
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同样可能因为时间、伤势和疲惫而变得模糊。倘若每次出现矛盾,他都只凭感觉决定相信哪一边,那他和那些被记忆牵着走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需要一个能反复使用的办法。
不必一次就弄清全部,只要能在最糟的时候,先找到一件不会因为自己慌乱就改变的事。
布鲁斯低头看向手腕。
一道抓痕从腕骨旁边延伸出去,皮肤已经破了,边缘还留着细沙。
他想起海水。
有人抓过他。
他也曾经用力抓住什么东西。
这些念头很模糊,但至少与身上的伤、湿透的衣服和眼前的海滩相符。
他再看向那个人的手腕。
那里也有一道新鲜的抓痕。
位置与自己手指可能扣住的地方相近。
布鲁斯的目光停了一瞬。
“是你把我弄上来的?”
“我先醒过来,看见你还在水里,就游过去抓住了你。后来海流把我们一起冲到了岸边。”
“你确定是你先醒的?”
“我醒来的时候,你还没有反应。”
“也可能是你记错了。”
“有可能。”
那人没有争辩。
布鲁斯看了他一会儿,视线又落回两人之间的沙地。拖痕从潮线附近延伸到半塌的石壁下,几块碎石被推开,旁边还留着新鲜的擦痕。
这些痕迹不能证明对方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但至少,它们没有与眼前的说法明显冲突。
布鲁斯把手收回来,摸了摸腰后的匕首,随后割下一截已经被海水泡软的布带,绕在自己的左腕上,打了一个结。
那结打得有些粗糙。
他没有拆开重打。
“你在做什么?”那人问。
“留个记号。”
“记住什么?”
“记住我现在确实做过这件事。”
布鲁斯用指腹压了压布结。
“我不一定能把所有记忆分清楚。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至少可以先找一件有时间、有位置、能确认是自己做过的事。它不能证明别的记忆是假的,但能提醒我别急着拿那些记忆替眼前的事下结论。”
那人安静地听着。
布鲁斯没有看他。
“我也不打算把每一件想不起来的事都当成谎言。忘了就是忘了,等找到证据再说。”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给自己定下一条不算复杂的规矩。
他没有指望一截布带能解决什么。
记忆里的火仍然在,陌生的愤怒也没有完全散去。下一次它们再出现时,他可能仍然会被影响,仍然会做出不够好的判断。
但至少,他不必每一次都跟着它们走。
“你以前就这样?”那人问。
“以前没有。”
“那现在为什么开始?”
布鲁斯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不想再让一段记不清来历的记忆,替我决定该不该拔刀。”
那人没有再问。
海风从石壁间穿过,带来一阵湿冷的气息。
布鲁斯把匕首收回鞘中,正要将三轮阎挪近一些,却发现对方始终看着自己。
那不是对武器的好奇。
也不像一个陌生人确认伤者是否还能站起来时的目光。
对方看着他,神情里有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不是惊喜,也不是单纯的担忧。那情绪藏得很深,却又没有完全藏住,仿佛眼前的人只要再多说一句话,就能让它重新浮上来。
布鲁斯不喜欢别人这样看自己。
更不喜欢自己竟然没有立即把这种目光归类为威胁。
“你想说什么?”他问。
那人张了张口。
“我……”
他停了下来。
布鲁斯等着。
“你昏迷的时候,我叫了一个名字。”
这句话落下来时,布鲁斯的手指突然收紧。
名字。
梦里的确有一个名字。
它穿过火场里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声音没有多少愤怒,也没有命令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急切。
他想不起完整的发音。
只记得自己听见它时,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布鲁斯抬起头。
“什么名字?”
对方说了出来。
毫无疑问,这是自己的名字,但是他是怎么知道?
布鲁斯素来不留太多痕迹,要不是最近做的手脚过于频繁,要不是那个大疙瘩铁匠这么快就发现,也就不会触发巡逻队的追捕。
就算如此,官家的记录也从未捕捉到布鲁斯的任何明显信息,哪怕他们靠自己那点痕迹顺藤摸瓜,无非也就只能在大街上多拉几个兽人盘问。
不过布鲁斯更诧异的是,他居然迟疑了。
那种迟疑来得毫无道理。他明明已经习惯在面对陌生人时保持距离,习惯先检查对方的手、站位和说话时的停顿,再决定要不要继续交谈。
现在,他却发现自己在等。
等对方接着说下去。
“我试着叫了你一声。”那人说,“你有反应。”
布鲁斯的视线停在他的脸上。
“你认识我?”
“认识。”
对方回答得没有犹豫。
布鲁斯没有说话。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出欺骗的痕迹,也不能因此认定对方说的是真的。人的神情可以被误解,记忆也可以出错。一个人确信自己认识另一个人,并不意味着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如他所想。可对方没有表现出急于说服他的意思。
那份笃定本身,反而让布鲁斯更加错愕。
“我们以前见过?”
“见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什么地方?”
那人沉默了片刻。
“禁地。”
布鲁斯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词在意识深处碰出了一点回声。
残墙,石台,阴冷的空气。还有一段很短的路,路边似乎有人站着。
画面刚刚出现,就像被水冲散的墨迹一样淡了下去。常年的流浪和偷窃让他早就将年少那段记忆稀释到近乎于无。即便他说出禁地,即便他曾经真的在那里过,他也记不起来。
布鲁斯盯着前方,试图抓住最后一点轮廓。
没有用。
他只记得那种地方确实存在过。至于自己什么时候进去、遇见了谁,又是怎样离开的,所有细节都隔着一层模糊的东西。
“我不记得。”他说。
那人看着他。
“我知道。”
这三个字让布鲁斯抬起了头。
对方没有因为他想不起来而露出失望,也没有立即替他补上缺失的经历。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可能不记得我。”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们只见过一面。”
布鲁斯没有接话。
只见过一面。
一个人说自己认识他,却承认他们只在年少时偶然见过一次。没有共同生活,没有长期同行,甚至可能没有说过几句话。
这样的相遇,足以让人记住另一个人吗?
布鲁斯不知道。他还没有如此确信到能只见过一面,就要漂洋过海的来找人。
他想说这不足以证明什么,却发现自己不太愿意把话说出口。
对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后来,我在异界碎片里见过那个名字。”
布鲁斯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什么样的碎片?”
“有些文字,有些残缺的信息。里面出现了这个名字。”
“你认为那是我?”
“最开始不是。”
对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自己当年是怎样想的。
“只是觉得熟悉。后来我才想起禁地里见过的人,想起那时候的一点印象。名字和记忆碰在一起,我就开始找。”
布鲁斯没有打断他。
“找了多久?”
“三五年。”
这一次,布鲁斯沉默了更久。
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碎石,声音并不大,却让两人之间的安静显得格外清楚。
三五年。
为了一个年少时偶然见过的人,因为异界碎片里出现了一个名字,就花上三五年去找。
布鲁斯无法判断这究竟是执拗,还是某种他暂时理解不了的念头。
他也无法判断,若自己站在对方的位置,会不会做出同样的事。
“你找我做什么?”他终于问。
这句话出口时,他的手仍然放在刀柄附近。
那人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避开这个问题。
“我想找到你。”
“为什么?”
这一次,对方没有马上回答。
布鲁斯等着他给出一个理由。
比如那段禁地经历留下了什么重要线索,比如异界碎片与某种异常有关,比如他们之间存在尚未解决的事情。只要理由足够明确,他就能判断这场寻找究竟意味着什么,也能据此决定自己该不该继续听下去。
可那人只是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轻轻摇了摇头。
“说不清。”
布鲁斯怔了一下。
“说不清?”
“那时候年纪小,记住的东西也不多。后来在碎片里看见那个名字,突然就想起来了。”那人说,“我也想过,会不会只是认错了人,会不会名字只是碰巧一样。”
他低头拨开袖口上的湿沙。
“可我还是想找到你。”
这句话没有被说得很重。
甚至不像一句郑重的承诺。
它更像是一个人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找过,找了很久,期间也怀疑过,但最后还是没有停下来。
没有更深的理由。
至少此刻,他给不出。
布鲁斯看着他,脑中那点模糊的轮廓又浮了上来。
他似乎记得有一双眼睛。
记得禁地里某个瞬间,自己曾经回过头。
可这些画面太轻,轻得无法承受任何追问。只要他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它们便会与火场、背叛、奔逃的记忆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原来的边界。
他不能凭这些东西承认对方说得对。
但他也不想直接说不认识。
布鲁斯垂下眼睛,摸了摸腕间的布结。
粗糙的纤维仍然硌着皮肤。
他记得自己刚才打过这个结。
记得那个人说,他们在禁地见过。
这两件事,一件是眼前刚发生的,一件是对方声称的旧事。它们不属于同一种证据,也不该被混为一谈。
“我现在想不起来。”布鲁斯说。
“没关系。”
“你最好别把这句话当成我相信你了。”
“我没有这么想。”
“也别指望我忽然记起什么,就能证明你这些年没有白找。”
那人安静了一会儿。
“我没想过要你证明什么。”
布鲁斯看向他。
对方说这句话时,没有明显的失落,也没有刻意表现得豁达。他似乎确实没有要求布鲁斯立刻想起那段过去。
这让布鲁斯有些无所适从。
他原本准备好了应对怀疑、追问,甚至某种强迫。可对方没有要求他交出记忆,也没有拿自己的三五年寻找换取任何承诺。
他只是找到了他。
然后坐在这里,告诉他这件事。
布鲁斯移开目光。
“你叫什么?”
那人报了自己的名字。
“成勇义。”
布鲁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没有立刻带来画面,却也没有像一个彻底陌生的词那样滑过去。他说不清那一点细微的停顿意味着什么,只能暂时把它放在心里,不替它解释。
“布鲁斯。”成勇义轻声叫他。
布鲁斯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
不是因为名字本身,而是因为成勇义叫得太自然。
仿佛这声呼唤已经在他心里重复过很多次。
布鲁斯想问他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叫自己,想问他们在禁地里到底说过什么,想问那段记忆为什么会缺失得如此彻底。
问题挤在喉咙里,最后却只剩下一句:
“你现在还打算继续找吗?”
成勇义看着他。
“已经找到了。”
布鲁斯没有回应。
这答案太简单,简单得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成勇义也没有继续说。他把那只包着符文玻璃瓶的布袋往身边挪了挪,随后扶着石壁站起身,试着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
“这里不能久待。”他说,“潮水还会涨。石壁后面可能有路,我想过去看看。”
布鲁斯望向不远处。
潮沟里的水正在缓慢上涨,先前留在沙地上的拖痕被浪头冲淡了几分。雾气遮住远处的礁石,剩下的路只能靠近了再判断。
他试着站起来。
左肩疼得厉害,腿上也没有多少力气。他没有勉强自己一步走稳,而是先扶着石壁调整重心,再慢慢站直。
成勇义伸出手,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布鲁斯看了一眼那只手。
刚才醒来时,他本能地把它当成了威胁。现在,他仍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这个人,却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后退。
他扶住石壁,没有去握那只手。
成勇义也没有催促,只等他站稳,才把手收回去。
“我能走。”布鲁斯说。
“好。”
“我跟你走到有路的地方。之后再决定。”
“好。”
两人没有约定更多。
布鲁斯将匕首放回腰后,检查了一遍刀鞘的位置,再把绝极三轮阎斜挎到身后。长刀在狭窄的礁间不方便挥动,却可以用来探查前方的落脚点;真正遇到近身危险,他仍然会优先使用匕首。
武器各有用途。
人也一样。
他没有必要现在就判断成勇义究竟是可信的人,还是一个与自己记忆有关的陌生人。他只需要知道,对方刚才把自己从潮水里拖上来,没有趁他昏迷时拿走物品,也没有逼他承认一段想不起来的过去。
这些事实足以支撑眼下的选择。
两人沿着石壁向前走。
成勇义走在稍前的位置,偶尔回头确认布鲁斯有没有跟上,却没有伸手搀扶。布鲁斯则留意着脚下的碎石、潮水退去后的湿滑岩面,以及前方雾气里可能出现的落脚处。
他们之间隔着几步。
不亲近,也不算疏远。
走出一段距离后,布鲁斯忽然开口。
“成勇义。”
对方回过头。
“嗯?”
布鲁斯本来想问禁地里的事。
他想知道那时候自己是什么样子,想知道成勇义究竟记住了什么,也想知道那段记忆为什么会在异界碎片里与一个名字重合。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停住了。
那些问题现在没有答案。即使成勇义说得再详细,也无法保证他的描述能够填补自己记忆中的空白。
“没什么。”布鲁斯说,“前面慢一点,右边那片石头松了。”
成勇义低头看了一眼,绕开那处碎石。
“好。”
布鲁斯继续向前走。
他没有回头看成勇义,也没有再次确认那人是否仍然跟着自己。
只是走过一段较窄的石路时,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给身后的人留出足够通过的空间。
这个动作很小。
他自己没有注意到。
成勇义却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跟了上去。
海雾仍然笼罩着前方。那次年少时的相遇没有因此变得清晰,布鲁斯也没有突然想起任何能够证明他们关系的细节。
三轮阎安静地贴在他的背后。
没有颜色亮起,也没有什么声音替他作出判断。
布鲁斯知道自己仍然有许多事想不明白。
他不知道成勇义为什么会把一段偶然的相遇记上那么多年,不知道那个名字为何会出现在异界碎片里,也不知道自己心底那一点不愿否认的迟疑究竟来自哪里。
他暂时没有打算追问到底。
至少现在,他们要先找到一条能离开海滩的路。
至于三五年的寻找,至于那段他想不起的旧日相遇——
它们还在两人之间。
没有得到解释,也没有被任何一方真正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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