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皮上先画出了石门。
用木炭描出门口的轮廓,又在旁边补上来时的坡。那段坡道被海水冲刷过,几处突出的岩角还留着湿痕。他记得自己从哪里走下来,却不敢保证每一处转折都记得准确。
画到眼前的礁沟时,他停了笔。
沟里有几块露出水面的岩石,彼此之间隔着窄窄的水道。涨潮时,水会漫过其中较低的几块;退潮以后,石面又会重新显露。它们的位置并非完全固定,至少从他们所在的角度看不清楚。
成勇义在兽皮上留了几处空白。
家中旧图记载过附近的临时锚地,也标出了一些可以通行的礁脊。但那些图是为熟悉路线的人准备的,地形标记未必能直接对应眼前的岩石。何况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被海流带到了哪里。成勇义就算脑子在得劲,也难以将全图记下,更何况原本的抄本早就被先前的乱流整的不知道跑哪去了,不至于现在临时临摹一下。
他没有照搬旧图,只把其中几个可能有用的标记暂时记在旁边。
木炭划过兽皮,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布鲁斯不在旁边。
他刚才沿着岩台走了一圈,捡了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搬到背风处,准备在那里补一道矮挡墙。那地方有一处向内凹陷的岩壁,能够遮住部分海风,也能不让在浪头上来时立即被水淹没。
石头不算重,但表面粗糙,边缘还附着碎贝壳。
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把石头放到墙边。直到挡墙勉强能够挡住横吹过来的风,他才拍掉掌心的砂砾,转身回来。
走到成勇义身旁时,他甩了甩手。
成勇义抬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问伤口,而是把兽皮往他那边挪了些。
“画到哪里了?”
布鲁斯坐下,先看图。
石门、坡道、礁沟,还有几条暂时没有连上的线。木炭在某些位置画得很重,另一些地方却只留下短短几笔,旁边还标着几个问号。
“旧锚地在哪里?”
成勇义点了点兽皮边缘的三个位置。
“暂时只能确定这三个方向。家里的记录提过附近有临时锚地,但没有一张图能直接对应现在的地形。得先找到相应的礁形,才能判断我们靠近的是哪一个。”
他又看了眼被包好的古册。
“末尾几页也像有地形记载。可纸页粘住了,不能硬拆,更不能靠猜测把缺失的内容补全。”
布鲁斯沿着那三个标记看了一遍。
其中一处离他们目前的位置不远,另外两处则隔着几段尚未确认的礁链。若只按图上的距离判断,似乎第一处最值得去;可图上没有标出眼前这条礁沟的深浅,也没有说明哪些地方会在涨潮时被淹没。
“商人为什么来这里?”布鲁斯挑眉。
成勇义将木炭搁在兽皮边缘。
“采集,也收购别人带回来的东西。草药、石料,还有一些弱回声样本,都有人用。家里的记录提过,他们通常自带防护,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收什么?”
“要看各自的需求。有些东西能直接用,有些要带回去处理。不同商队的规矩也不一样。”
布鲁斯扯紧破斗篷,将领口挡住。暗自沉默了一会。
他见过类似的行商。
有些人做买卖时很认真,先检查货物,再谈价格;有些人却不急着看东西,反倒喜欢打听货从哪里来、由谁采到、同行的人还有多少。商人性情不一,能在这里出现,多是未经管制的散商。在布鲁斯印象中,杀人越货的也有,诚恳交易也罢,本身实力也不容小觑。
对方问得越细,交易未必越公平。最好别真的被问出什么对他们有利的东西。
眼下两人身上都有伤,药剂所剩不多,身处的位置也不熟悉。即使真找到一艘停靠的船,也不能因此认定自己已经安全。他现在有点懊恼,早知道会到这么个鬼地方,还不如在酒吧多听听那几个爱吹嘘的水手。不过现在再说多也没用。
船上的人可能愿意带他们离开,也可能只愿意收货;即便对方肯做生意,他们也未必付得起船资。
“那就不能只找停船的地方。”布鲁斯说,“还得找最近停过的。”
成勇义抬眼。
“你觉得有人刚来过?”
“我不知道。”
布鲁斯用手指点了点兽皮。
“所以才要找痕迹。”
成勇义没有争辩。
他把袋子拉到身前,小心取出一块从石台侧面收集的晶壳。晶壳已经用布隔开,表面仍留着淡淡的光泽。他没有拆开封存样本,只将先前留下的散料放在兽皮旁边,照着晶壳的大致轮廓描了一遍。
几条短线勾出边缘,旁边标明了它的来源。
随后,他把散料重新收回袋中。
“能拿这个试着换。”他说,“不动带标签的样本,先给他们看散料。”
布鲁斯没有立即答应。
他看着那块晶壳,又看向成勇义已经重新扎好的袋口。
“你知道值多少?”
“以前见过相近的交易记载,不能保证这里同价。”
“那就先问。”
布鲁斯将兽皮转了个方向。
“不要把袋子都掏出来。先让他们看一样,看看他们怎么问价。”
成勇义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他原本只考虑过样本是否能换到补给,以及交易后能否继续保存剩余材料。布鲁斯说的却是另一件事:他们不仅要判断货物的价值,还得观察买家如何看待他们。
如果对方一看见样本便急着询问石室的位置,或者要求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那么这笔交易就不该继续。
至少不能在两人都没有退路的时候继续。
成勇义在图边补了一行小字,没有把它写成确定的规矩,只标作交易时需要留意的事情。
布鲁斯俯身看了片刻,随后伸出手指,沿着图上几处礁脊慢慢划过。
“尽量贴高处走。”
“高处不一定好走。”
“比泡在水里好。”
“边缘可能有松石。”
“那就一段一段看。”
布鲁斯说完,停在其中一处标记上。
那里画着一条从高岩通向外侧礁链的短线。若能走通,他们便可以绕过眼前较深的水沟,继续沿着礁脊寻找地形相似的地方。
成勇义却伸手按住了那条线。
“这里从外面看是连续的,中间那条沟没有看清。”
他指了指图上的一处空白。
“要是涨水,就过不去。”
布鲁斯低头看了片刻。
他没有因为这条路更短,就坚持把它留在原来的位置。手指沿着沟边移过去,在另一侧画出一段绕行的路线,又在转折处停了一下。
“这里呢?”
“需要到了附近再看。”
“那就留着。”
布鲁斯把那条线画得很浅,旁边只留了一个记号。
他们没有得到一张清楚完整的路线图。
现在能够确定的,只有石门、来时的坡、眼前的礁沟,以及几处从远处看可能相通的高岩。其余的部分都要等真正走到附近,才能决定是否继续。
成勇义把药剂与净化符重新数了一遍,记在兽皮背面。
治疗药水剩下一瓶完整的,另一瓶已经用过;净化药水只剩半瓶,精神稳定药剂还有小半瓶,净化符则剩三张。药品数量不多,能够承担的失误也有限。
他把最后一项记完,才将兽皮翻回来。
布鲁斯正用指节压着一处新画出来的通道。
“你要是在这里发作,别往低处退。”
成勇义看向他。
“我先找能站的石头。”布鲁斯说,“你跟着声音来。”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在交代经过某段窄路时该怎样走。
成勇义却没有马上应声。
他知道布鲁斯说的不是普通的头晕。
在石室里,歌声曾让他的视野被另一处地方取代。那扇出租屋的白门突然出现在眼前时,他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否还站在石阶上。若不是布鲁斯及时拉住他,他很可能已经沿着错误的方向走进更深的黑暗。
成勇义也不敢保证那种情况不会再次发生。
“要是你发作呢?”
布鲁斯的手指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把兽皮上那条线又压了一遍,确认木炭没有被海风吹散。
“喊我。”
过了片刻,他说。
“不听就拽。别怕把我摔疼。”
成勇义看着他。
“我看不清时,你得叫我。”
布鲁斯抬起头。
“你也会?”
“在海上已经会了。”成勇义说,“戒指不是一直有用。”
他抬起左手。
戒指仍然戴在手上,金纹却暗得几乎看不见。先前那几次危急时刻,它确实帮助他稳住了魔力,也让精神魔法能够短暂地干扰石台上的联结。但那并不意味着戒指可以替他承受所有损耗。
它有极限。
佩戴它的人也有。
布鲁斯看着那只手,想起石室里成勇义勉强维持金纹时苍白的脸。
“那你别只盯着瓶子。”
成勇义怔了一下。
随即,他明白布鲁斯指的是什么。
若是歌声再次出现,他不能只顾着检查药剂,也不能把所有判断都交给戒指和精神魔法。药物能减轻某些症状,却不能保证自己看见的每一幅画面都是真实的。
“好。”
他将兽皮折好,收进防水布里。
两人又在挡墙后休息了一会儿。
干粮有一部分已经被海水浸透,剩下的也带着湿气。成勇义挑出还能入口的几块,分给布鲁斯。两人没有生火,既没有足够干燥的燃料,也不想为了取暖在陌生的礁链上留下太明显的烟迹。
他们只是把食物慢慢嚼完,再喝了几口水。
布鲁斯检查了一遍刀鞘。
裂开的地方被他用一小段干布包住,再以细绳固定。这样做不能真正修复刀鞘,却能减少海水直接灌入的机会。
他又把匕首抽出来,用干布擦去刃身上的盐粒。
缺口还在。
布鲁斯把刀刃转向光线,仔细看了看那处小小的卷边。若是继续打磨,缺口也许会浅一些,但整段刃口都会变薄。他没有把它磨平,只将明显卷起的部分稍作处理。
这把匕首还要继续用。
他不能为了让刀刃看起来完整,就提前消耗掉它的厚度。
收刀时,他刻意避开了那段受损的位置,没有再拿刀鞘去撞岩石。
做完这些,布鲁斯把长刀重新背好,起身走向外侧的岩面。
“先看水。”
成勇义收紧背袋,跟到石凹口。
布鲁斯没有让他直接迈出去,而是先站在边缘,观察浪头从哪里来,又沿着哪些沟槽退下去。远处有一段礁脊露在水面上,连接着两块较高的岩石;近处则有一条狭长的石带,正被退潮后的水流覆盖。
他等了一会儿。
水位逐渐下降,狭长石带露出一小截边缘。布鲁斯用刀鞘轻轻碰了碰,确认没有明显松动,才指向前方。
“先到那块。”
成勇义看清他指的位置,才跟上去。
第一段路走得很慢。
高处确实能够避开冲上来的海水,但岩面上布满了被浪头磨圆的碎石。有些石块看着稳固,脚踩上去却会轻轻晃动;有些则嵌在裂缝里,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海藻。
布鲁斯走在前面,每到一处落脚点,都会先用脚尖试探。
他没有把全部重量一次压上去,而是先借一点力,感觉石面是否移动,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成勇义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
他不敢靠得太近。若前面的人突然滑倒,两人同时失去平衡,反而更难处理。他也没有再尝试展开清心屏障,只把戒指的状态留在感知里,尽量减少无谓的魔力消耗。
走过一段凸出的岩脊后,布鲁斯停了下来。
前方的路线与图上画出的轮廓相似。
一块高岩向外伸出,后面接着另一段较低的石带。若从上方看,两者之间似乎没有明显断口,正好能够沿着外侧绕过礁沟。
布鲁斯先往前走了几步。
脚下的岩面还算坚实。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又低头确认水线,随后向成勇义招手。
成勇义刚迈出两步,布鲁斯便忽然抬起手。
前面有东西不对。
不是声音,也不是突然出现的影子。
那块看起来能够通行的岩面,在靠近转折处的位置少了一截。坍塌后的碎石散落在下方,被潮水反复冲刷,剩下的部分只是一条狭窄的边缘。
从远处看,岩脊仍然连在一起。
真正走到近处,才发现中间已经断开。
布鲁斯蹲下身,查看断口边缘。
几块较大的岩石向外突出,底下却没有可靠的支撑。若从那里硬跨过去,落脚的位置很可能会随着重量一起崩落。
他没有试。
成勇义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随后取出折好的兽皮图。
图上那条路线还留着先前的浅线。
成勇义没有急着擦掉它。
“我以为这里能接上。”
“远处看不出来。”
布鲁斯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回去。”
成勇义把图收好,没有拿旧记录来证明自己的判断原本有依据,也没有说这处坍塌不在他的责任范围内。
他们都只是在根据眼前能够看见的东西做判断。
图上的线画错了,就改。
没必要争谁先看错。
两人沿原路退回一处较宽的岩面。布鲁斯重新观察周围的高低起伏,成勇义则对照图上已经确认的几个标记,寻找能够绕过断口的方向。
他们没有继续往低处走。
低处的水声更重,几条礁沟彼此交错,稍有判断失误,就可能被困在水道之间。两人身上的药剂已经不允许他们再承受一次长时间的浸水。
布鲁斯沿着较高的岩面往另一侧走。
他先看见一块向内倾斜的石板,后面有一段狭窄的坡面。坡上堆着碎石,但最外侧仍有几处突出的岩角,可以作为落脚点。
他没有直接走上去,而是先用刀鞘碰了碰最靠近自己的那块石头。
石头没有动。
第二块稍微松了一些,受力后沿着坡面滑下去,撞在下方的岩壁上。
布鲁斯立刻收回脚。
碎石落下后,坡面反而露出一条窄窄的岩缝。缝隙并不宽,却有几处较深的凹陷,能够让人把脚掌的一侧卡进去。
他观察了片刻,转身向成勇义示意。
“走这边。慢点。”
成勇义先看了看坡面,又看了看下方的水沟。
这条路比原先预计的更难走,但至少能够避开已经坍塌的岩脊。他没有因为路线曲折就提出继续寻找更近的道路,只把兽皮图拿出来,在原先的浅线旁添了一道绕行的记号。
布鲁斯先上坡。
他把一只手贴在岩壁上,另一只手扶住凸出的石角。肩背受伤让他无法轻易向上发力,每次抬腿都要先确认腰部能够跟上。
爬到中间时,脚下的一块小石子忽然滚动。
他立即停住,将重心压回岩壁,等石子落下去,才继续向上。
成勇义没有在后面催促。
他等布鲁斯抵达较平的地方,确认上方的岩面能够站稳,才沿着同样的落脚点跟上去。
坡顶的风更大。
海水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显得遥远了一些。两人短暂地停下来,确认身后的路线没有被水完全淹没,又重新查看前方的礁链。
从这里望出去,几段礁脊终于显露出较为连贯的轮廓。
其中一段沿着海岸向前延伸,尽头接着一面高耸的岩壁。岩壁下方有几处颜色较深的凹陷,看起来像是长年被海水侵蚀形成的缺口。
成勇义拿出兽皮图,将它与眼前的地形逐一对照。
他没有立即认定那就是旧记录里的标记。
先前已经有一段看似连贯的岩脊在近处断开,这一次,他宁愿多花些时间,也不想再把远处的轮廓当成已经确认的道路。
“往那边?”
布鲁斯问。
成勇义沿着岩壁看了一遍。
“先到能看清它的位置。”
布鲁斯点头。
两人沿着礁脊继续向前。
这段路比刚才平缓,但仍有不少松石。布鲁斯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清开挡路的小石块;成勇义则把每一次转向都记在图上,尤其留意那些从远处无法看清的断口。
他们没有再遇到需要立即折返的坍塌。
走过一处向外突出的岩角后,海风忽然减弱了些。前方的岩壁挡住大部分风势,壁面上附着着暗色海藻,几条细长的水痕从上方延伸下来。
布鲁斯先停住脚步。
他看见岩壁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
那痕迹横在一片较平整的石面上,边缘不太规则,却不像周围被海水磨出的圆滑纹路。它的一端略深,另一端逐渐变浅,中间还有几处断续的细线。
布鲁斯没有马上伸手去摸。
他先看了看痕迹周围。
附近没有明显的碎石堆,也没有刚刚脱落的岩片。痕迹上方的海藻分布不太均匀,有一小块石面裸露出来,颜色比旁边稍浅。
成勇义走到他身侧。
“像是人为留下的?”
“像。”
布鲁斯把手掌放在岩壁旁边,没有触碰那道浅痕。
“但还不能确定。”
成勇义取出兽皮图,先在当前的位置画下岩壁的轮廓,又标出浅痕所在的高度和方向。他没有将它直接对应到旧图里的某个记号,只在旁边留下一个新的标记。
如果它真是人为留下的,那么这里可能有人停留过。
但留下痕迹的人是谁,什么时候来过,为什么选择这面岩壁,都还没有答案。
布鲁斯低头看着那几道断续的线。
它们并不显眼。
若不是他们绕过坍塌的岩脊,沿着这条较高的礁路走过来,这道痕迹很可能会被海藻和阴影遮住。
他伸手取下腰间的匕首,用刀鞘末端轻轻碰了碰痕迹旁边的石面。
没有松动。
他又沿着岩壁看向两侧。
左边是一段狭窄的石坡,右边则有一道向内收缩的凹口。凹口里没有明显的积水,却比外面暗得多,看不清里面究竟有多深。
布鲁斯没有立即靠过去。
他先把匕首收好,示意成勇义停在自己身后。
“先看周围。”
成勇义收起兽皮图,跟着他的目光望向那道凹口。
海浪在他们身后的礁沟里缓缓起落。
这一次,两人没有急着把浅痕当成找到锚地的证据,也没有因为它可能指向某条道路,就立刻钻进旁边的阴影。
他们先确认脚下的岩面,再看岩壁两侧有没有新的痕迹。
成勇义将木炭夹在指间,准备随时把观察到的内容补进图里。
布鲁斯则站在靠外的位置,挡住了从凹口方向吹来的冷风。
他身上的伤仍在隐隐作痛,匕首的缺口也没有消失。可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再失去一件物品,也没有让自己陷入无法退回的地方。
岩壁上的浅痕安静地留在那里。
它究竟是某个行商留下的标记,还是别的东西造成的痕迹,两人都还不知道。
他们只能继续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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