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风尘行 第三十三章 神亦无知

巨眼悬在神庭之外。它距白色柱群仍有数百丈，庞大的轮廓却已经遮去穹顶近三分之一的星光。十二根主柱泛起冷辉，铜制星轮缓慢转动，数十块晶石神碑同时展开：骨骼、鳞片、魔力脉络、活动海域、进食记录、迁徙周期，一千多年积累的北冥样本飞快交替。

成勇义站在第三根主柱后，仍能听见柱中缓慢的震动。那条旧裂口被两层新光盖住，他却不敢把视线移开太久。

“确认了吗？”

“尚未。渊脊类古生种，相似度九成一。”

“剩下一成？”

“魔力循环异常。”

巨兽影像被逐层剥开。血肉之下，本应沿脊柱回流的魔力在腹部多绕了一圈，形成第二套独立循环，中央还藏着一枚异常规整的圆形结构。机械神祇已经检索四十七类渊脊变种：环境异化、寄生、长期高浓度魔力侵染皆有先例，却没有一例完全吻合。

成勇义看了片刻：“所以不是不知道它是什么，是知道它原本应该是什么，却不知道后来变成了什么。”

神庭静了一瞬。

“此描述，更准确。”

成勇义嘴角动了动。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位神不太喜欢别人替它修改措辞。

“它在看你，还是看我？”

“近期运动轨迹改变。可能与主台异常有关。”

晶石亮起巨兽的轮廓。粗长脊骨下，有第二套魔力循环，中央一枚圆形结构缓缓转动。成勇义盯着那股从混乱变得平稳的蓝意，忽然按住胸口。

像。

他体内的外来残痕不像那枚圆环一样完整，但两边流动时的停滞极为相近。每当他吸气，胸口便痛；晶石里，巨兽的那条路径也在同一个拐弯处迟缓。

“能把这里放大吗？”

图像展开，他指了指光路：“它在替另一部分承受冲突。”

“存在该可能。旧记录有近似结构。”

另一块晶石亮起。画面严重残缺，几头巨型生命伏在古老海面上，腹中也有圆环。成勇义看见其中一头突然翻身，外来的蓝意扩散，画面随即断掉。

“后来呢？”

“记录缺失。”

成勇义呼吸慢下来。他刚才盼着这里能有答案，现在却更想知道那头生命翻身后有没有活。

巨兽继续靠近，神庭轻震，主动攻击概率由二十一升至二十八。成勇义却发现十二根主柱只是警戒，没有攻击：“你明明能打它。”

“有能力，不构成执行理由。进入范围亦不等同于攻击，无必要攻击将损失长期样本。”

“你观察它多久了？”

“当前个体，一百七十三年。”

成勇义顿了一下。对于他而言，那已经超过普通人的一生；对眼前这个存在而言，却只是数据库里一个仍在更新的样本。

一只晶体小眼从穹顶落下，表面细小的鳍膜张开，向神门外游去。它刚靠近巨兽，那枚圆环便闪了一下，小眼上的光立刻断了。

神庭中传来轻响。一小块晶石熄灭。

“观测单元失联。”

“它攻击了？”

“未见攻击动作。附近通路存在干扰。”

机械神没有再次派出同样的单元。图像缩回，十二根柱子里的光却更亮了。成勇义看着这些既像生物又像器物的小眼，问：“你都能造这样的东西了，还拿不到样本？”

“部分结构无法在近距离干扰中维持。重复派遣将损失同类单元。”

“你自己呢？”

最深处的白石向两侧分开，露出庞大的黑色结构。黑色外层长着晶体，晶体与铜轨连在一起，伸向每一根主柱。

成勇义看了一会儿：“这座神庭就是你？”

“近似。”

“所以你不能出去。”

“不能。”

回答得异常干脆。成勇义突然明白为什么它拥有如此庞大的观察范围，却始终留在这里。

“你从来没想过离开？”

机械神祇反问：“汝会询问山岳，为何不离开山岳么？”

成勇义一时无言。听起来像神谕。偏偏说的是最物理意义上的事实——它搬不动。拆掉这里，大概和把一个人拆成骨、肉、脑再分别运走没有区别。

“原来神也有腿脚不便的。”

“吾无腿。”

“……当我没说。”

“已记录。”

成勇义忽然觉得这位神可能真的有一点气人。也可能仍旧只是错觉。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座神庭并不是一个保存完好的异界遗迹。它是活的。或者说——已经活了。最初那些观察设备或许依靠齿轮、电流和某种他尚不能理解的能源运行；一千多年过去，有的损毁，有的被魔力侵染，有的学会吸收周围物质修复自身，还有一些已经变成当地人口中的“神眼”“神鸟”与“巡海使”。机器和魔力生命之间那条界线，早已被时间磨得看不清了。

成勇义抬头望向穹顶：“那你呢？”

“问题不完整。”

“你还是机器吗？”

铜轮慢了一拍。

“吾仍保留初始核心结构、主要数据及基础推演逻辑。”

“我问的不是这个。”

“吾知。”这次停顿更长。“故无法给予确定答案。”

成勇义怔住。他本以为这位神至少会在自己的身份上无比确定。机械神祇却只是陈述：“初始供能系统已失效百分之九十七点四。原世界主要能源为电，现存电力系统仅承担部分核心维持。当前主要能量来源：环境魔力、信念力、物质转化。”

神庭深处随之亮起。成勇义第一次看见那些隐藏在白石与青铜之下的东西。最深处仍有极规整的黑色结构，冰冷、笔直，与神殿格格不入；向外却逐渐被晶体、矿物、青铜般的魔力组织包覆，再向外，便已经彻底成为如今的白色神柱、神碑和祭坛。

像一棵树的年轮。最里面是机器。中间是某种无法命名的东西。最外面，是神。

成勇义忽然想到另一件事。机器可以变成神。能源可以从电变成魔力。结构可以改变，功能却延续。那么术法呢？

他抬手，尝试最基础的净尘术。两次指诀，三处灵脉节点，念想牵引，符式稳定。这是成家孩童都会的东西，他用了十几年，从未觉得哪里值得怀疑。

现在却不同。第一节点负责引出魔力。第二节点稳定。第三节点再次稳定。为什么？

他试着跳过第三节点，掌心微光瞬间崩溃。

“能量结构失稳。”机械神祇道。

“我知道。”

“既知，为何省略？”

“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不能省。”

机械神祇停顿片刻。“继续。”

第二次，成勇义不再完全跳过，而是降低第三节点的魔力流量；失败。第三次提高第二节点稳定程度，仍旧失败；第四次改变魔力进入掌心的角度，术式亮了半息才散；第五次，他把原本完整的第三节点压缩成极短的过渡。

白光终于亮起。很弱。却没有立刻崩溃。

“输出下降百分之四十三，能量消耗下降百分之五十一。”

成勇义眼睛微亮。不是成功。但这证明了一件事。三处节点不是不可改变。它们只是经过无数前人经验累积后形成的一种稳定答案。稳定，不等于唯一。

“你不是应该直接告诉我正确答案？”

“吾不知汝之术法正确答案。”机械神祇继续道，“吾原世界不存在此种能量系统。”

这句话反而让他清醒了许多。眼前这位神知道许多东西，却只知道它自己的异界，以及来到这里以后亲眼观察的一千多年。它不是异界本身。更不是所有裂缝之后世界的百科全书。

“那你为什么能分析魔力？”

“一千九百余年观察。”

“这么久还没研究明白？”

“何谓‘明白’？”

成勇义又被问住。

“吾已建立七万四千余类常见术式模型，可预测其中多数能量路径、失稳节点及输出范围。仍有大量现象无法解释。”

“比如？”

“信念力为何能够长期改变非生命结构。”成勇义下意识看向神庭。机械神祇平静补充：“包括吾。”

一千多年前，它或许只是发现有人在废墟外跪拜。最初无法理解。于是记录。祈祷增加，环境魔力开始产生异常聚集；聚集指向固定目标，某些原本已经损毁的结构重新运转。它分析、重复、验证，最终确认智慧生命持续而统一的念想能够给环境魔力提供方向。于是它开始利用这种现象。再后来，这种现象也开始改变它。

“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神的吗？”成勇义问。

“无法确定。”

“当地人第一次叫你神的时候？”

“否。”

“第一次使用信念力？”

“否。”

“第一次回应祈祷？”

“亦无法作为界定标准。”

它没有回避。机器什么时候成为神？就像一滴墨落进水里，很难指出哪一瞬间开始，水已经不再透明。

“你现在还需要人信你？”

“需要。”

“如果没人再信？”

“信念力供应下降。吾将降低非必要结构运行，回收外围物质，缩减观测单元，最终进入低活动状态。”

“会死？”

“可能。”

“神也会饿死。”

“若将能量不足导致结构终止定义为饿死——是。”

成勇义苦笑了一下。这位神总能把最像神话的东西说得像账本。

巨兽忽然移动。神碑上的攻击概率重新跳动。二十八。二十四。十九。最终停在十七。

“发现新结构。”

巨兽腹部那第二套循环终于完整暴露。中央圆形结构没有夺取魔力，反而将混乱的能量重新整理后送回本体。

“不是寄生。”成勇义道。

“证据不足。”

“那至少不像通常意义上的寄生。它没抢东西。”

“寄生并非必须造成即时损害。”

“可这里。”成勇义指向其中一条光路，“进去之前是乱的，出来以后反而稳定。它更像是在帮巨兽承担某种东西。”

神碑迅速放大。机械神祇沉默十息。

“观察成立。寄生预设权重下降。”

“你以前见过？”

“检索中。”北冥一千多年的生命记录全部掠过。无完整匹配。遗物记录展开。仍无。随后机械神祇停住。“发现近似。”

一块很久没有亮过的神碑泛起灰白。画面残缺严重：古老海面、尚未沉没的白色建筑，以及数头伏在海中的巨型生命。它们体内都有类似的圆形结构。

“记录时间？”

“一千九百四十七年前。吾早期运行阶段。”

成勇义神色微变。“你记录的？”

“是。”

“那东西是什么？”

“当时未能确认。”

“现在呢？”

“仍需重新分析。”

成勇义忽然笑了：“你观察快两千年，结果今天才重新翻出来？”

“旧结论认为该现象已随样本灭绝，无继续研究优先级。”

“所以你也会把东西扔进角落。”

“吾会调整资源分配。”

“差不多。”

“不同。”

还是不肯吃半点措辞上的亏。

机械神祇重新解析旧记录。残缺文字并不属于本土语言，而是它原世界的数据标记；大量信息已经在漫长岁月中损坏，只剩几个核心概念仍可恢复。

稳定。适应。共生。

“共生？”成勇义皱眉。

“当前释义置信度百分之八十二。”

“是你原世界的技术？”

“否。”这一次回答很快。

成勇义抬头。“不是？”

“记录对象出现于吾抵达此界之后。其结构不符合吾原世界标准技术体系。”

这句话让神庭忽然显得更安静。成勇义第一次清晰意识到一个过去被他混在一起的概念。异界。从来不是一个地方。他脑海里那些没有魔法的城市、钢铁车辆、飞机、电力与计算设备，只是他在漫长污染中偶然接触到的某一种异界投射。机械神祇来自另一个裂缝。它知道自己的世界。却未必知道成勇义记忆里的世界。更不会知道所有裂缝之后还有什么。

“所以这东西，也可能不是你的世界来的。”

“正确。”

“也可能不是我那些记忆里的世界。”

“无法判断。”

成勇义看向巨兽腹中的圆环。第一次，他真正感觉到“异界”两个字有多大。他们过去只是把所有不属于这里的东西都扔进同一个名字里。像一个从未离开村庄的人，把山外统称为“远方”。可远方与远方之间，可能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巨兽忽然闭眼下沉。没有攻击。它沿神庭外围缓慢绕行，朝更深的黑暗移动。机械神祇立刻建立四种预设：领地巡游、诱捕、迁徙、引导。最后一种概率最低，只有百分之六。

成勇义看着它离开的方向：“如果我不跟呢？”

“可继续远程观察。”

“多久能确认那个结构？”

“依据当前采样速度，最短六十七年。”

成勇义沉默。

“你很有耐心。”

“吾本体无法移动。”

“……也是。”

机械神祇可以等。它已经等过一千多年。成勇义不行。更何况布鲁斯还不知道在哪里。想到那个名字时，他胸口微微一沉。

“心率上升。”

“别测这个。”

“接受限制。”

成勇义看着它，忽然问：“你真不需要朋友？”

“此问题与当前目标无关。”

“你以前说不需要。”

“是。”

“那为什么我不让你看，你就不看？”

“维持合作关系可提高长期有效信息获取。”

还是计算。成勇义却没有继续追问。如果一个存在为了“提高合作效率”尊重别人一千年，那么这种行为和真正的尊重之间，究竟还剩多少区别？他现在没有答案。机械神祇大概也没有。

巨兽开始下沉，身后的水层露出一座断裂白门。白门之外有很暗的陆面，边缘的积尘被水卷起，又缓缓落下。

“那里能站人？”

“旧外围维护廊。保有局部气腔，隔离结构衰损。”

成勇义立刻走近图像。那座门与另一幅海底地形相接，通道再往外，延伸到晶石中大片灰区。

“这条路能出去？”

“曾与上层水域连通。现状需近距离查看。”

他望向灰区。布鲁斯也许已经到了岸上，也许还在其中。他不能在这里只等观察单元补齐，再等一份能确定的消息。

“有没有办法让我出去？”

“有。”

“出去以后不立刻被海压死。”

神坛中央裂开，一块巴掌大的晶体缓缓升起。外层是本土魔晶，内部却包裹着极古老的黑色结构，二者已经长在一起，无法分开。

“早期环境观测单元残余结构。经本土材料重构后，可维持局部环境稳定。”

“多久？”

“七十二息。”

“之后？”

“缺氧、压力损伤，随后死亡概率快速上升。”

成勇义接过晶体：“够了。”

“依据？”

“没有。”

“此行动风险过高。”

“所以你刚才算的概率有用。”他把晶体收进怀里。“至少我知道自己在赌什么。”

机械神祇没有反驳。青铜神门开始缓缓开启，外面的海水被无形力量挡在神光之外。

“取到的东西，能和刚才的图一起留吗？”他问。

“可保留对应观察时刻。”

他松了口气。若自己走出去后又看见不同的反应，至少回来还有刚才这一幅，不必靠疼痛记它。

“送我到那座门。”

“可提供一次短程输送。气腔结构可能继续衰损。”

“输送也会受刚才那种干扰？”

“近白门的旧通路仍可维持。无法延伸至目标腹部。”

他点头，拿起晶体。手心那点重量很轻，七十二息却压得人心口发紧。

走之前，他试了一次最小的净尘术。第三处节点刚要亮起，胸口的蓝意便被牵动。他立刻停下，换了更窄的一股魔力，只清掉掌心一点灰。

“输出降低。”

“我只要看见路。”成勇义低头揉了揉胸口，“别的等回来再试。”

青铜门缓缓打开。巨兽沿着水层下沉，腹部那枚圆环忽明忽暗。神庭里的声音追到门边：“不得进入其循环范围。”

“知道。”

“记录是否允许保留？”

成勇义停了停：“这次路上的，留。我的旧记忆别动。”

“接受限制。”

他踏上输送光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被供奉成神碑的晶石还在缓缓转动，不曾因为自己要走就停下。

“成勇义。”

他抬头。

“取得样本后，回来。”

成勇义把晶体收紧，向它点了点头。

光面将他送入水中。晶体护住呼吸，冷水却仍擦着薄壁传来寒意。第二息，断裂白门开始接近；第三息，一片银蓝色碎屑从巨兽身后漂落，他用空瓶接住，没有伸手触碰。

第四息，脚底碰到石阶，晶体边缘的光暗了下去。前方有空气，他撑住门框，先伸进一只手，再把自己拖过去。

晶体停止消耗，还剩大半。

成勇义刚吸进第一口带尘的空气，神庭传来的声音便被切断。身后巨眼没有看他，而是看向更远的一点光。

那点光缓缓靠近，白门上的旧纹一条接一条亮起。

他退回门边，伸手去摸回返的光面。

原本通向神庭的位置，已经空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