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补砂眼

四月十号，沈明远跟农具厂请了三天假，背着工具袋来了。站里的活还是那些，收货、过秤、记账，送货的人少了一个，周建业一个人顶两个，晚上回家倒头就睡。

工具袋是帆布的，洗得发白，里头装着丝锥、扳手、刮刀、一把小锤，还有半盒焊锡。

丝锥是他从上海带来的，一套八支，用油纸包着，每支上都刻着尺寸，油纸已经发脆了。

沈明远来的时候带了两个窝头，一个早上吃，一个中午吃，就着凉水，吃完把渣子拢在手心里倒进嘴里。

他蹲在床身跟前，拿粉笔在砂眼上画圈，画一个，编一个号，一直画到晌午。“一百零七个。”他直起腰，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大的十七个，小的九十个。”

“小的不管，大的补。”周建业说。补砂眼的办法是老办法：把砂眼钻大，攻上螺纹，拧进一根铸铁棒，锯平，锉光，把砂眼填死。

砂眼是翻砂的时候砂型没舂实，铁水一浇把砂子冲走，留下一个洞，洞有大有小，大的能塞进一根手指。

攻丝要加煤油，不加就粘，丝锥一粘就断，断了又是一场麻烦，所以每攻一个眼，他都要滴两滴煤油。

铸铁棒是从废铁堆里找的，一根断了的铸铁管，管壁有一指厚，锯的时候直掉黑渣。

两个人锯了半个钟头，锯条断了两根，才锯出二十来段。锯下来的小段在砂轮上磨圆，磨的时候火星子溅到周建业手背上，烫出一个白点。

台钻是跟农机站借的，老掉牙的皮带钻，钻头转起来直晃，钻一个眼要十分钟。

沈明远扶床身，周建业扶钻，二柱子在旁边摇皮带轮，摇得满头是汗。皮带打滑，二柱子往皮带上吐了口唾沫，说这样能增加摩擦，摇起来果然好了一点。

二柱子摇皮带轮，两条胳膊轮着来，摇一阵换一条，嘴里数着数，数到一百就换，摇到晌午，胳膊肿了一圈。

钻到第三个眼，钻头断了，断在里头，半截留在孔里，露出一小截白茬。“完了。”二柱子说。

周建业没说话，把那一块拿过来，拿錾子一点一点地剔，锤子落下去，一下一下，像敲更。

剔了半个钟头，断头剔出来了，孔也大了一圈。“你这脾气。”沈明远说，“换了我，早把床身扔了。”

“扔了就没床子了。”

十七个大砂眼，补了整整两天。补完拿锉刀锉平，拿油石磨，磨到用手指头摸不出坑，只摸出一片凉。

十七块补丁排在床身上，颜色比周围的铁深一点，像一排扣子。十七个补丁用了十七根铸铁棒，剩下三根留着，沈明远说将来配齿轮还能用，别扔。

油石是沈明远带来的，一长一短，长的磨平面，短的磨角，磨的时候要蘸水，不蘸水会把油石磨糊。

沈明远拿手电照着看，说还差一点，砂眼周围的铁比别处软，将来磨导轨的时候会磨出一个小坑。

“那咋办？”

“把补的地方再往里砸一砸，让铁密实。”他说，“拿小锤，轻轻地砸，砸出一点冷作硬化。”

小锤是一斤半的，砸下去声音发闷，砸到后来声音变脆，沈明远说行了，脆了就密实了。

他说铁这东西越砸越硬，也越脆，砸过了头一敲就裂，所以要砸一下，摸一下，听一下声音。

补丁敲过以后，声音跟周围的铁不一样，周围的铁是闷的，补丁是脆的，像敲在一块石头上。

周建业拿油石一磨，那道补丁和周围的铁一个颜色了，摸上去也一个手感。

砸了半个钟头，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坐在门槛上歇了一会儿，喝了半瓢凉水。

补完砂眼，接着砌地炉。地炉砌在院子角落，靠着院墙，用的是从县砖瓦厂淘来的旧耐火砖。

墙是土坯的，怕烤裂了，沈明远让在墙里侧砌一层耐火砖，砌了半人高，砌完拿泥抹了三遍。

砖上带着水泥疙瘩，拿錾子一块一块剔干净，剔一块要五分钟，一共一百二十块。

耐火砖是从县砖瓦厂的废料堆里拉的，一车五毛钱，拉了半车，回来一块一块剔，剔下来的水泥装了半筐。

炉膛是方的，一尺二宽，二尺深，底下是炉箅子，炉箅子是用两根旧钢轨锯出来的。

钢轨是从废品站挑的，锯了三个钟头，锯条用了四根。烟道顺着院墙往上走，出口在墙头，砌了一个小烟囱，烟囱是用旧油桶剪开敲平的铁皮卷的。

接缝拿铆钉铆，铆了三十几个，铆完拿泥抹了一遍，抹完看着像个正经东西。

泥是黄泥掺麦秸，和了三遍，醒了一夜。焦炭是沈明远从农具厂匀出来的，五十斤，装在三只麻袋里，麻袋上印着“临江县农具厂”。

“五十斤焦炭，只够烧一次。”他说，“烧坏了，就没了。”农具厂一个月两百斤焦炭，要炼铁要化铜，能匀出五十斤，已经是天大的人情，沈明远说这笔人情他记着。

焦炭烧起来烟大，黄烟顺着烟囱往上走，走到墙头散开，把院墙熏出一道黑印子，二柱子说像一条蛇。

周建业问焦炭要票不，他说要，这五十斤是他攒了半年的指标，一次没舍得用。

砌炉砌了一天半，砌完拿泥抹缝，抹完晾了一天，晾到炉膛里的泥发白，才敢点火。

点火那天是四月十四，天阴着，风不大。麦秸是二柱子从场院抱来的，有点潮，点了三次才着。

点着了塞进炉膛，麦秸烧完，添柴，柴烧旺了，添焦炭。焦炭一进去，烟就起来了，黄烟，呛人，二柱子被呛得直咳嗽，躲到院门外头去了。

烧到下午，炉膛里的焦炭全红了，火苗从炉口往外舔，热浪烤得人脸上发疼。

“多少度？”周建业问。

“没有温度计。”沈明远说，“看火色，现在是樱桃红，八百度左右。”他教周建业看火色：暗红六百度，樱桃红八百度，橘黄一千度，发白就是一千二。

沈明远说看火色要背风，风一吹火色就浅，看走眼能把铁烧化，所以两个人轮着看，一个看，一个挡风。

“床身要多少度？”

“六百度，保温四个钟头，随炉冷。”他说，“六百度是暗红，比这个浅一点。”两个人蹲在炉口，盯着火色看，看了一个钟头，看到焦炭烧塌了一层，火色从樱桃红变成暗红。

“差不多了。”沈明远说。床身是用杠子抬进炉的，杠子是槐木的，压得弯了，四个人抬，抬到炉口，火苗被压得一矮，又腾起来。

炉口拿耐火砖封上，一块一块码，缝里抹泥，抹完拿手拍实，只留一个看火的小孔。

四个钟头，两个人轮着看火，一个钟头添一次焦炭，添的时候火苗从孔里窜出来，燎得人往后退。

保温四个钟头，火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烧化，小了白烧，添焦炭要一小铲一小铲地添，像喂牲口。

半夜里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铁皮烟囱上，叮叮当当的，像撒豆子。周建业躺在草帘子上，看着炉口的火光从砖缝里透出来，一明一暗，像一只眼睛。

沈明远躺在他旁边，讲上海，讲厂门口那家面馆，讲他女儿小时候坐在门槛上等他下班。

他说他女儿那时候五岁，扎两条辫子，看见他就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说爸爸你身上有铁味。

第二天早上开炉。耐火砖还烫手，拿火钳夹，夹一块扔一块，扔在墙根底下。热气扑出来，把两个人的眉毛燎了一下，头发上结了一层白灰。

床身躺在炉膛里，颜色发灰，上头的氧化皮翘起来，像一层干了的泥。等它凉透，抬出来，拿钢丝刷子刷了一遍，刷下来的氧化皮落在地上，像一层黑雪。

他把床身抬到两条长凳上，拿棉纱盖住，让它慢慢凉，凉了一天一夜，才敢动。

刷完拿直尺一量，中间低了零点三毫米，比补之前还低。沈明远蹲下去，拿直尺又量了一遍，量完把直尺放下，坐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烧弯了。”周建业说。

“烧弯了。”沈明远说，“床身厚薄不匀，薄的地方先热，厚的地方后热，一冷一缩，就弯了。”

他说土铁没有经过正火，里头的内应力一烧就松，一松就弯。内应力像一根绷紧的弦，你看不见它，可它一直在那儿绷着，烧一次松一点，松一次弯一点。

“能不能校？”

“能。”沈明远说，“拿火烤弯的那一面，烤红了拿锤子砸，砸回来。”

“那得砸多少下？”

“不知道。”他说，“砸一下量一下，砸到直为止。”校直要在弯的背面烤，烤红了拿锤子从中间往两头砸，砸一下量一下，量一下记一下。

周建业看着那道弯，弯在床身中间，像一张弓。他蹲下去，手掌按在床身上，铁是凉的，凉里透着一股热。

眼前热了一下，画面涌进来。一九五八年，土高炉，铁水浇进砂模，砂模里冒白气，铁水在模子里慢慢凉下去。

画面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裂。他松开手，手心是凉的。“咋了？”沈明远问。

“没咋。”他说，“这床身里头有内应力，五八年浇的时候就带上了，一直没散。”

“你咋知道？”

“听出来的。”他说，“铁里有裂纹的时候，声音是哑的。”沈明远看了他半天，说那就先烤，烤完再砸，砸完再烤，烤到它不弯为止。

“要几回？”

“不知道。”沈明远说，“也许三回，也许十回。”周建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就十回。”沈明远说这床子要是造成了，他请周建业去上海吃一碗阳春面，周建业说上海太远，就在镇上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笑完了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他把直尺收起来，说炉不用砌新的，把炉口改大一点，能横着放进床身就行。

直尺是沈明远的，钢的，一尺长，边上刻着毫米，用了十几年，边磨圆了，他把它插回工具袋的侧兜里。

沈明远说改炉要一天，他说一天就一天，反正麦子还没熟。二柱子问这床子造出来能干啥，周建业说能车轴，能车齿轮，能挣工分，二柱子说那我也学。

院子里的砂眼补完了，地上落了一层铁末子，扫起来能装半簸箕，他倒进废铁堆，说这也算铁，不能糟蹋。四月十号，沈明远跟农具厂请了三天假，背着工具袋来了。站里的活还是那些，收货、过秤、记账，送货的人少了一个，周建业一个人顶两个，晚上回家倒头就睡。

工具袋是帆布的，洗得发白，里头装着丝锥、扳手、刮刀、一把小锤，还有半盒焊锡。

丝锥是他从上海带来的，一套八支，用油纸包着，每支上都刻着尺寸，油纸已经发脆了。

沈明远来的时候带了两个窝头，一个早上吃，一个中午吃，就着凉水，吃完把渣子拢在手心里倒进嘴里。

他蹲在床身跟前，拿粉笔在砂眼上画圈，画一个，编一个号，一直画到晌午。“一百零七个。”他直起腰，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大的十七个，小的九十个。”

“小的不管，大的补。”周建业说。补砂眼的办法是老办法：把砂眼钻大，攻上螺纹，拧进一根铸铁棒，锯平，锉光，把砂眼填死。

砂眼是翻砂的时候砂型没舂实，铁水一浇把砂子冲走，留下一个洞，洞有大有小，大的能塞进一根手指。

攻丝要加煤油，不加就粘，丝锥一粘就断，断了又是一场麻烦，所以每攻一个眼，他都要滴两滴煤油。

铸铁棒是从废铁堆里找的，一根断了的铸铁管，管壁有一指厚，锯的时候直掉黑渣。

两个人锯了半个钟头，锯条断了两根，才锯出二十来段。锯下来的小段在砂轮上磨圆，磨的时候火星子溅到周建业手背上，烫出一个白点。

台钻是跟农机站借的，老掉牙的皮带钻，钻头转起来直晃，钻一个眼要十分钟。

沈明远扶床身，周建业扶钻，二柱子在旁边摇皮带轮，摇得满头是汗。皮带打滑，二柱子往皮带上吐了口唾沫，说这样能增加摩擦，摇起来果然好了一点。

二柱子摇皮带轮，两条胳膊轮着来，摇一阵换一条，嘴里数着数，数到一百就换，摇到晌午，胳膊肿了一圈。

钻到第三个眼，钻头断了，断在里头，半截留在孔里，露出一小截白茬。“完了。”二柱子说。

周建业没说话，把那一块拿过来，拿錾子一点一点地剔，锤子落下去，一下一下，像敲更。

剔了半个钟头，断头剔出来了，孔也大了一圈。“你这脾气。”沈明远说，“换了我，早把床身扔了。”

“扔了就没床子了。”

十七个大砂眼，补了整整两天。补完拿锉刀锉平，拿油石磨，磨到用手指头摸不出坑，只摸出一片凉。

十七块补丁排在床身上，颜色比周围的铁深一点，像一排扣子。十七个补丁用了十七根铸铁棒，剩下三根留着，沈明远说将来配齿轮还能用，别扔。

油石是沈明远带来的，一长一短，长的磨平面，短的磨角，磨的时候要蘸水，不蘸水会把油石磨糊。

沈明远拿手电照着看，说还差一点，砂眼周围的铁比别处软，将来磨导轨的时候会磨出一个小坑。

“那咋办？”

“把补的地方再往里砸一砸，让铁密实。”他说，“拿小锤，轻轻地砸，砸出一点冷作硬化。”

小锤是一斤半的，砸下去声音发闷，砸到后来声音变脆，沈明远说行了，脆了就密实了。

他说铁这东西越砸越硬，也越脆，砸过了头一敲就裂，所以要砸一下，摸一下，听一下声音。

补丁敲过以后，声音跟周围的铁不一样，周围的铁是闷的，补丁是脆的，像敲在一块石头上。

周建业拿油石一磨，那道补丁和周围的铁一个颜色了，摸上去也一个手感。

砸了半个钟头，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坐在门槛上歇了一会儿，喝了半瓢凉水。

补完砂眼，接着砌地炉。地炉砌在院子角落，靠着院墙，用的是从县砖瓦厂淘来的旧耐火砖。

墙是土坯的，怕烤裂了，沈明远让在墙里侧砌一层耐火砖，砌了半人高，砌完拿泥抹了三遍。

砖上带着水泥疙瘩，拿錾子一块一块剔干净，剔一块要五分钟，一共一百二十块。

耐火砖是从县砖瓦厂的废料堆里拉的，一车五毛钱，拉了半车，回来一块一块剔，剔下来的水泥装了半筐。

炉膛是方的，一尺二宽，二尺深，底下是炉箅子，炉箅子是用两根旧钢轨锯出来的。

钢轨是从废品站挑的，锯了三个钟头，锯条用了四根。烟道顺着院墙往上走，出口在墙头，砌了一个小烟囱，烟囱是用旧油桶剪开敲平的铁皮卷的。

接缝拿铆钉铆，铆了三十几个，铆完拿泥抹了一遍，抹完看着像个正经东西。

泥是黄泥掺麦秸，和了三遍，醒了一夜。焦炭是沈明远从农具厂匀出来的，五十斤，装在三只麻袋里，麻袋上印着“临江县农具厂”。

“五十斤焦炭，只够烧一次。”他说，“烧坏了，就没了。”农具厂一个月两百斤焦炭，要炼铁要化铜，能匀出五十斤，已经是天大的人情，沈明远说这笔人情他记着。

焦炭烧起来烟大，黄烟顺着烟囱往上走，走到墙头散开，把院墙熏出一道黑印子，二柱子说像一条蛇。

周建业问焦炭要票不，他说要，这五十斤是他攒了半年的指标，一次没舍得用。

砌炉砌了一天半，砌完拿泥抹缝，抹完晾了一天，晾到炉膛里的泥发白，才敢点火。

点火那天是四月十四，天阴着，风不大。麦秸是二柱子从场院抱来的，有点潮，点了三次才着。

点着了塞进炉膛，麦秸烧完，添柴，柴烧旺了，添焦炭。焦炭一进去，烟就起来了，黄烟，呛人，二柱子被呛得直咳嗽，躲到院门外头去了。

烧到下午，炉膛里的焦炭全红了，火苗从炉口往外舔，热浪烤得人脸上发疼。

“多少度？”周建业问。

“没有温度计。”沈明远说，“看火色，现在是樱桃红，八百度左右。”他教周建业看火色：暗红六百度，樱桃红八百度，橘黄一千度，发白就是一千二。

沈明远说看火色要背风，风一吹火色就浅，看走眼能把铁烧化，所以两个人轮着看，一个看，一个挡风。

“床身要多少度？”

“六百度，保温四个钟头，随炉冷。”他说，“六百度是暗红，比这个浅一点。”两个人蹲在炉口，盯着火色看，看了一个钟头，看到焦炭烧塌了一层，火色从樱桃红变成暗红。

“差不多了。”沈明远说。床身是用杠子抬进炉的，杠子是槐木的，压得弯了，四个人抬，抬到炉口，火苗被压得一矮，又腾起来。

炉口拿耐火砖封上，一块一块码，缝里抹泥，抹完拿手拍实，只留一个看火的小孔。

四个钟头，两个人轮着看火，一个钟头添一次焦炭，添的时候火苗从孔里窜出来，燎得人往后退。

保温四个钟头，火不能大也不能小，大了烧化，小了白烧，添焦炭要一小铲一小铲地添，像喂牲口。

半夜里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铁皮烟囱上，叮叮当当的，像撒豆子。周建业躺在草帘子上，看着炉口的火光从砖缝里透出来，一明一暗，像一只眼睛。

沈明远躺在他旁边，讲上海，讲厂门口那家面馆，讲他女儿小时候坐在门槛上等他下班。

他说他女儿那时候五岁，扎两条辫子，看见他就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说爸爸你身上有铁味。

第二天早上开炉。耐火砖还烫手，拿火钳夹，夹一块扔一块，扔在墙根底下。热气扑出来，把两个人的眉毛燎了一下，头发上结了一层白灰。

床身躺在炉膛里，颜色发灰，上头的氧化皮翘起来，像一层干了的泥。等它凉透，抬出来，拿钢丝刷子刷了一遍，刷下来的氧化皮落在地上，像一层黑雪。

他把床身抬到两条长凳上，拿棉纱盖住，让它慢慢凉，凉了一天一夜，才敢动。

刷完拿直尺一量，中间低了零点三毫米，比补之前还低。沈明远蹲下去，拿直尺又量了一遍，量完把直尺放下，坐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烧弯了。”周建业说。

“烧弯了。”沈明远说，“床身厚薄不匀，薄的地方先热，厚的地方后热，一冷一缩，就弯了。”

他说土铁没有经过正火，里头的内应力一烧就松，一松就弯。内应力像一根绷紧的弦，你看不见它，可它一直在那儿绷着，烧一次松一点，松一次弯一点。

“能不能校？”

“能。”沈明远说，“拿火烤弯的那一面，烤红了拿锤子砸，砸回来。”

“那得砸多少下？”

“不知道。”他说，“砸一下量一下，砸到直为止。”校直要在弯的背面烤，烤红了拿锤子从中间往两头砸，砸一下量一下，量一下记一下。

周建业看着那道弯，弯在床身中间，像一张弓。他蹲下去，手掌按在床身上，铁是凉的，凉里透着一股热。

眼前热了一下，画面涌进来。一九五八年，土高炉，铁水浇进砂模，砂模里冒白气，铁水在模子里慢慢凉下去。

画面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裂。他松开手，手心是凉的。“咋了？”沈明远问。

“没咋。”他说，“这床身里头有内应力，五八年浇的时候就带上了，一直没散。”

“你咋知道？”

“听出来的。”他说，“铁里有裂纹的时候，声音是哑的。”沈明远看了他半天，说那就先烤，烤完再砸，砸完再烤，烤到它不弯为止。

“要几回？”

“不知道。”沈明远说，“也许三回，也许十回。”周建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就十回。”沈明远说这床子要是造成了，他请周建业去上海吃一碗阳春面，周建业说上海太远，就在镇上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笑完了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他把直尺收起来，说炉不用砌新的，把炉口改大一点，能横着放进床身就行。

直尺是沈明远的，钢的，一尺长，边上刻着毫米，用了十几年，边磨圆了，他把它插回工具袋的侧兜里。

沈明远说改炉要一天，他说一天就一天，反正麦子还没熟。二柱子问这床子造出来能干啥，周建业说能车轴，能车齿轮，能挣工分，二柱子说那我也学。

院子里的砂眼补完了，地上落了一层铁末子，扫起来能装半簸箕，他倒进废铁堆，说这也算铁，不能糟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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