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冬天

十一月底，天冷透了，院子里那口水缸结了冰，冰有一指厚，早上得拿锤子砸开。

废品站的活少了，一天来不了三趟人，收上来的都是些冻硬的破烂，纸壳子、破布、烂铁皮。

周建业把棚子里的活收了尾，最后一批喷雾器修完，结了二十四块。他把钱揣在怀里，骑车回站里，路上风大，骑到一半就得下来推着走。

站里冷，条案上落了一层灰，老马的那把茶缸还在桌角，缸子里的水冻成了冰坨。

老马是十一月初回来的，停职期满，人瘦了一圈，拐杖换了一根，新的比旧的粗。

他回来的第一天，把站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看完坐在门槛上抽烟，抽了半锅，说了一句：“还行，没散。”

周建业把账本拿给他看，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老马说这账记得比他在的时候还细。

“细是细，可钱没多挣。”

“钱慢慢挣。”老马说，“人在就行。”

十二月初，煤不够了。街道上按户供煤，一户一个月一百斤，他家四口人，一百斤煤烧不到月底。

母亲把煤核掺着烧，掺了一半，火不旺，屋里冷，水缸里的冰一天比一天厚。妹妹的手冻裂了，裂口在指关节上，一道一道的，裂口里嵌着黑泥，洗手洗不掉。

母亲拿猪油给她抹，抹完拿布包上，包了两天，裂口还是裂着。

周建业去煤场看过一回。煤场的煤堆得像山，可都是计划内的，没有票买不出来。

煤场边上有一片煤渣地，是卸煤的时候漏下来的，扫一扫能扫出半簸箕，掺着土，掺着雪。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蹲在煤渣地上扫，扫完拿筛子筛，筛出能烧的，装进麻袋背回家。

他去了三天，扫了三袋，背回来倒在院子里，母亲看了，说这点煤核，够烧五天。

二柱子也去扫，他扫得比谁都快，一早上能扫两袋。他有个窍门：专挑车辙印子扫，车轱辘压过的地方，煤渣嵌在泥里，压得实。

“你别看我傻。”他说，“扫煤核这事，我有经验。”周建业说你不傻，二柱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十二月中旬，雪下大了，一连下了三天。站里的草帘子被雪压塌了，他拿竹竿子撑起来，撑完扫雪，扫到天黑。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睡在站里的条案上，拿两件棉袄盖着。半夜里冻醒了，起来生炉子，炉子里没火，他拿废纸点，点了半天，纸烧完了，煤核没着。

他坐在炉子旁边，看着炉膛里的黑，忽然想起二〇二六年，家里有暖气，暖气片烫手，他还嫌干。

第二天一早，他去农具厂找沈明远。沈明远在仓库里生了一个炉子，炉子烧的是块煤，火很旺，屋里暖和。

“你这煤哪来的？”

“厂里分的，一个月两百斤，我一个人烧不完。”

“匀我点？”

“匀。”沈明远说，“可这不是长久办法。”

沈明远给他出了个主意：做蜂窝煤。“县里有个煤厂，出煤面，煤面便宜，一毛钱一斤，买回来掺上黄泥，拿模子压成蜂窝煤，比烧煤核经烧。”

“模子呢？”

“自己做。”沈明远说，“一个铁筒，几根铁棍，一个压杆，简单。”周建业蹲在炉子旁边，想了半天，说这东西要是做出来，一条街都够用。

“那你做。”

“做。”

蜂窝煤的模子，他画了一张图。图很简单：一个圆筒，筒壁厚三毫米，筒里头焊十二根铁棍，铁棍排成一圈，中间留一个孔。

压杆是一根铁管，管头上焊一块圆铁板，铁板比筒小一圈，能塞进去。图拿回去，他在棚子里干了两天，圆筒是从废品站挑的旧铁管，锯成段，卷圆，焊缝。

铁棍是拿八号铁丝割的，一根一根焊在筒底，焊完拿锉刀修平。

第一台模子做出来，他拿煤面试压。煤面掺黄泥，比例是三比一，掺水，和成泥，和到能攥成团，一松手不散。

泥填进筒里，压杆往下压，压到底，提起来，一个蜂窝煤出来了，十二个孔，孔孔通。

他把煤球放在太阳底下晒，晒了两天，晒干了，拿火点，火从孔里往上窜，蓝汪汪的。

母亲蹲在旁边看，看了半天，说这东西好，比煤核强十倍。

那天晚上，他一口气压了八十个。压到半夜，胳膊抬不起来，手上全是煤泥，洗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妹妹帮他把煤球搬到墙根底下，一排一排地码，码得像一堵墙。母亲拿旧席子盖上，怕下雪淋了。

第二天，隔壁的王婶来借火，看见墙根底下的煤球，问这是什么。母亲说是煤球，王婶拿起来看，看了半天，说这东西好，能不能帮她压点。

“能。”周建业说，“你把煤面拿来，我帮你压，压一百个，你给我五分钱。”

三天里，来了七家。有拿煤面来的，有拿钱来的，还有拿鸡蛋来的。他压了六百多个煤球，挣了三块五，外加十几个鸡蛋。

母亲把鸡蛋收在篮子里，说留着给妹妹补身子。

消息传得快，到了十二月底，半个镇子都知道废品站有个后生会压煤球。有人来找他做模子，一个模子五块钱，他做了四个，挣了二十。

有人来请他去看炉子，说自家的炉子费煤，他去看了，把炉膛改小了一圈，改完省煤一半。

一月初，公社的人来了。来的是个干事，姓吴，骑一辆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一个煤球。

“这煤球是你们这儿出的？”

“是。”

“公社要收。”吴干事说，“这是集体财产，不能个人经营。”

周建业看着他，看了半天，说这煤球是我自己压的，煤面是我自己买的。“煤面是国家的。”吴干事说，“你拿国家的煤面挣钱，就是投机倒把。”

“一斤煤面一毛钱，我拿钱买的。”

“买了也不行。”吴干事说，“这是政策。”

那天下午，公社把模子收走了，两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收的时候，吴干事拿了一张收条，收条上写着：收缴自制煤球模具两件。

周建业把收条接过来，看了两遍，折好，夹进作业本。妹妹站在门口，看着模子被搬上自行车，一句话没说。

母亲在灶房里，把炉子上的锅盖揭开又盖上，盖了三次。

晚上，沈明远来了。他听说了这事，坐在炕沿上，抽了半锅烟，说了一句：“我早该想到。”

“想到什么？”

“想到他们会来收。”他说，“这地方，你干得越好，越有人惦记。”

“那怎么办？”

“等着。”沈明远说，“等他们用上了，知道好了，就会来请你。”

第二天，公社的食堂果然来人了。食堂的司炉工说，公社食堂的炉子费煤，一天要烧一百斤，烧不旺，馒头蒸不熟。

“你们那个煤球，能不能给食堂压点？”周建业说模子被收走了。

“模子在我那儿。”司炉工说，“吴干事拿回去就扔在库房，没人管。”

“那你去拿。”

“我拿不出来。”他说，“得有公社的条子。”

周建业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公社，找到吴干事，说煤球可以给食堂压，不要钱，只要把模子还给他。

吴干事看了他半天，说：“你这是跟公社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他说，“是给食堂帮忙，食堂的馒头蒸不熟，全公社的人都吃不上。”

吴干事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摇了两下，说了几句。放下电话，他说：“行，模子还你，煤球给食堂压，一个月三千个，一个给你一分钱。”

三千个煤球，压起来要三天。食堂的煤面是现成的，堆在库房里，像一座小金字塔，煤面细，掺上黄泥，和出来的泥又黏又亮。

他每天早上六点到食堂，压到天黑，压完了拿板车拉进库房，一排一排码好，码到顶。

司炉工老刘天天来看，看一回，说一句“好”，说完了给他端一碗热水。第三批煤球送进食堂那天，老刘试着烧了一炉，馒头蒸出来，又白又暄，掰开里头没有生面。

老刘把馒头拿给他，说这是你蒸的，你尝尝。他咬了一口，馒头很烫，烫得他直吸气，可他还是吃完了。

煤球压到第五天，公社的吴干事又来了，这回没提收模子的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了。

他走的时候跟司炉工老刘说了几句话，说的是煤球能不能再多压点，老刘说压不了。

老刘说就他一个人，一天压一千个，再多就压不动了，吴干事说那就再找一个人。

老刘说找谁，吴干事没说话，背着手走了。

第二天，公社派了一个年轻人来帮忙，姓孙，十八岁，刚从乡下招上来的。小孙不会和泥，和了三回，三回都稀，他手把手地教，教了一上午，小孙才和出一盆不稀不稠的。

两个人压，一天能压两千个，压到第十天，食堂的库房堆满了，煤球码到了房梁底下。

食堂的馒头再没生过，公社开会的干部吃完了，问这煤球是谁做的。吴干事说是废品站的一个临时工做的，姓周，干部说这样的人该调上来，吴干事没接话。

这话后来传到周建业耳朵里，是司炉工老刘说的，老刘说的时候，嘴里还嚼着馒头。

他听完没说话，把最后一板煤球码好，拿手背蹭了蹭额头，蹭下来一手黑。

那天晚上回家，母亲说他的脸比煤还黑，他说洗洗就白了，洗了三遍，水是黑的。

黑水倒进院子里，把雪地洇出一个坑，坑里的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黄土。

母亲给他端了一碗热水，他捧着，手心里慢慢有了热气。，热气顺着手指头往上走，走到手腕就散了。

模子拿回来那天，下着小雪。他把模子擦了一遍，擦完放在棚子里，拿草帘子盖好。

晚上他坐在炕上，把作业本翻开，第九行上写着：小满小时候管我叫老周。他看了很久，拿起铅笔，划掉了。

划完他把本子合上，说了一句：“开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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