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晚枫落时

′第三章：晚枫落时

温以念是在周三下午接到美术馆电话的。

“温小姐，您之前提交的那组《秋信》系列作品，我们想邀请您参加下个月的联合展。”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而正式，“不过有个小问题——策展人希望能在开幕当天见到作者本人，您方便吗？”

温以念握着手机，站在画室的落地窗前。窗外那棵老枫树的叶子已经红透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方便的。”她轻声说，“我会去的。”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一点钴蓝色的颜料，是刚才画到一半时不小心蹭上的。她走到洗手池边，慢慢搓洗，水声哗哗地响着，像某种遥远的雨声。

七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画室里，等着一个人的消息。

那天也是秋天，枫叶红得像火。江叙白说要去北京一趟，三天就回来。她站在门口送他，他低头替她理了理围巾，说：“等我回来，有话跟你说。”

她等了三天。

三天之后，等来的不是他，是一条短信。

——以念，对不起。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后来她才知道，他去了国外。她托人打听，辗转得知他在伦敦读建筑，一切都好。她删掉了他的号码，把他的东西一件件收进纸箱，塞进床底最深处。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直到上周，她在美术馆的走廊里，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站在她的画前，站了很久。

温以念擦干手，回到画架前。画布上是一片枫林，红得浓烈，却空无一人。她拿起画笔，犹豫了一下，在画面的右下角，轻轻添了一个模糊的背影。

画完那一笔，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美术馆的联合展定在十一月中旬。

温以念开始频繁地往美术馆跑，和策展人沟通布展细节，调整画作的悬挂位置。她刻意避开周一闭馆日，因为上次就是在那天遇见他的。

但她还是遇见了。

那天下午，她正站在梯子上调整一幅画的角度，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左边再高一点。”

温以念的手一抖，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梯身。

她低头，看见江叙白站在下面，仰头看着她。他穿着深灰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比七年前短了些，眉眼却依旧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谢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江叙白松开手，退开一步：“策展人让我来帮忙看看布局，没想到会碰到你。”

温以念慢慢从梯子上下来，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你在这里工作？”她问。

“我是这次展览的建筑顾问。”他说，“美术馆新馆的改造项目，我负责一部分。”

温以念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一层薄薄的霜。

最后还是江叙白先开了口：“你的画，很好看。”

“谢谢。”

“那幅《秋信·三》，”他顿了顿，“右下角那个人，是谁？”

温以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早上刚画上去的，他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一个背影而已。”她别过脸，“画里总得有点人气。”

江叙白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要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以念。”他低声说，“我们能谈谈吗？”

温以念握紧了手里的画笔。

“没什么好谈的。”她说，“江先生，我还有工作。”

她转身要走，他却叫住了她。

“当年那条短信，”他的声音有些哑，“不是我想发的。”

温以念的脚步停住了。

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我妈病危，我必须立刻去伦敦。那时候手机被收走了，那条短信是我表弟发的，他以为……以为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江叙白说，“等我处理好一切想联系你的时候，你的号码已经空了。”

温以念闭上眼睛。

七年。

她恨了他七年，怨了他七年，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那句“对不起”，把它当成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结果，只是一场误会。

“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找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枫叶落在地上。

“我回来了。”江叙白说，“三年前我就回国了。但我听说你搬了家，换了号码，画室也换了地方。我找了你很久。”

温以念终于转过身。

她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那你现在找到了。”她说，“然后呢？”

江叙白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我想把七年前没说完的话，说完。”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几片枫叶被吹进走廊，落在他们脚边。

温以念低下头，看着那片红得刺眼的叶子。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那天之后，江叙白开始频繁地出现在美术馆。

有时候是送一杯热拿铁，放在她的画架旁边；有时候是帮她搬画，沉默地干完活就走；有时候只是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画画。

温以念没有赶他走，也没有主动跟他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七年的空白，不是一句“误会”就能填平的。她花了那么长时间才学会一个人生活，一个人画画，一个人在秋天里不觉得冷。

他凭什么说回来就回来？

可是每当她看见他站在阳光里，低头帮她调颜料的样子，她的心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软下来。

像一块冻了七年的冰，遇见了春天。

十一月初，展览正式开幕。

温以念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站在自己的画作前，接受来宾的祝贺和提问。她应对得体，笑容温和，像一个真正成熟的大人。

直到她看见江叙白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一束花。

不是玫瑰，是一束红枫。

他用牛皮纸仔细地包着，枝叶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温以念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找了个借口离开人群，走到他面前。

“这是做什么？”她问。

“送你的。”江叙白把花递给她，“祝贺你开展。”

温以念接过花束，枫叶的香气混着纸张的味道，钻进鼻腔。

“江叙白。”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温以念的呼吸一滞。

他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戒指，而是一枚干枯的枫叶标本，被精心地封在透明的树脂里。

“这是七年前，你夹在我那本《建筑史》里的叶子。”他说，“我走的时候带走了它。这些年，我一直留着。”

温以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记得那片叶子。

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在郊外的枫林里。她随手捡起一片最红的枫叶，夹进了他的书里，说：“这片叶子送给你，等你回来的时候，它还是红的，我就答应你一件事。”

他当时笑着问：“什么事？”

她红着脸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后来他没有回来。

她以为那片叶子早就丢了。

“我想做的事，”江叙白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七年前就该做了。以念，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在画室看见你画画的时候，就喜欢了。”

周围人来人往，喧嚣声像隔着一层水。

温以念捧着那束枫叶，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你迟到了七年。”她哽咽着说。

“我知道。”他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余生都赔给你，好不好？”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

温以念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江叙白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抱她，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掌心很暖。

“以念。”他说，“这次不走了。”

温以念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泪还在掉，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你要是敢走，”她轻声说，“我就把你画进我的画里，挂在全世界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骗子。”

江叙白笑了。

那是温以念七年来，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轻松。

窗外的枫叶还在落，一片，又一片。

晚风吹过，像是替谁把迟到了七年的情话，一句一句，说给了风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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