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雨停之前

周日早晨，温以念是被雨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灰蒙蒙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敲。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才七点半。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江叙白发来的。第一条是凌晨两点："雨下大了，你窗户关了吗？"第二条是早上六点："醒了回我，别着凉。"

温以念心里一暖，回了句"醒了，窗户关着呢"。他秒回："好。"

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七年前他也是这样，半夜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她有没有踢被子，早上第一件事就是问她有没有吃早饭。那时候她觉得他啰嗦，现在才明白，啰嗦是因为在乎。

她起床洗漱，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坐在窗边看雨。雨下得很大，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哗哗响。她想起画室里还有几幅画没盖好，昨天走得急，窗户好像也没关严。她赶紧给江叙白发消息，说要去画室看看，他回："我过去接你，别淋雨。"

二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温以念打开门，江叙白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把黑伞，裤脚已经湿了一截。他说路上积水，车开不进来，走了好一段。温以念让他进来擦擦，他摆摆手说不用，先去画室要紧。

他们共撑一把伞往画室走。雨太大，伞根本挡不住，风一吹，雨丝斜着扑过来，温以念的半边肩膀很快就湿了。江叙白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雨里。温以念说"你伞歪了"，他说"没有，正好"。温以念抬头看他，他侧脸的轮廓被雨水打湿，睫毛上挂着水珠，看起来有点狼狈，却莫名好看。

到了画室，温以念赶紧开门冲进去。果然，靠窗的几幅画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边角，她心疼地拿纸巾去擦。江叙白跟在后面，先把窗户关严实，又拿干布把地上的水渍擦干。温以念蹲在地上抢救画，他走过来，把她拉起来，说"别蹲了，地上凉"，然后自己蹲下去处理。

温以念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她忽然想起大学时，他也是这样，每次她画完画累得不想动，他就默默帮她收拾画室，洗调色盘，扫地，从来不说什么。那时候她觉得理所当然，现在看着这个背影，心里酸酸的。

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说"我来吧"。江叙白抬头看她，伸手把她额前湿掉的头发拨开，说"你手凉，别碰冷水"。他的指尖碰到她的额头，温温的，温以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躲，只是低声说"你也湿了"。

江叙白笑了笑，说"我没事，皮糙肉厚"。温以念白了他一眼，起身去柜子里翻毛巾。她找到一条干净的，递给他，说"擦擦吧，别感冒了"。江叙白接过毛巾，却没擦，只是看着她，说"以念"。

温以念"嗯"了一声。

他说："昨天我问你明天还来不来，你说来。"

温以念说："嗯，我说了。"

他顿了顿，说："那今天算吗？"

温以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今天也是"明天"，他们又见面了。她忍不住笑了，说"算"。江叙白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雨幕里透进来的一束光。

他们收拾完画室，已经快到中午。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江叙白说附近有家面馆，味道不错，要不要去吃点热的。温以念点点头，说她饿了。

面馆就在画室后面那条巷子里，店面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但热气腾腾的，很暖和。老板是个中年阿姨，看见江叙白，笑着说"小江好久没来了"。江叙白说"阿姨好，带朋友来尝尝"。阿姨看了看温以念，又看了看他，意味深长地笑了，说"好，好，还是老样子？"江叙白说"嗯，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

温以念心里一动。他还记得她不吃香菜。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氤氲。温以念拿起筷子，发现碗里的牛肉比平时多了一倍。她抬头看江叙白，他正低头吃面，像是没注意到。温以念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牛肉，小声说"阿姨给你加量了"。江叙白说"嗯，她一直这样"。温以念说"才不是，她是看你带我来才加的"。江叙白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说"那说明她眼光好"。

温以念脸一热，低头吃面。牛肉炖得很烂，汤头浓郁，一口下去，浑身都暖了。她吃得很香，江叙白看着她，也不怎么吃，只是偶尔给她递张纸巾，或者把她碗里的葱花挑出来——她也不吃葱，他记得。

吃完面，雨小了一些，但还是没停。江叙白说"送你回去吧"，温以念说"不急，再坐会儿"。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有的没的——大学时逃课去看电影被老师抓到，第一次画展她紧张得把颜料打翻在他白衬衫上，他陪她熬夜赶毕业设计，两个人在画室吃泡面吃到吐。说着说着，温以念忽然发现，他们之间有太多的回忆，多到随便拎出一段，都能聊一下午。

她看着他，忽然问："江叙白，你这几年，有没有想过回来？"

江叙白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很多次。"

"那为什么没回来？"

"因为没准备好。"他说，"我怕回来了，看见你身边已经有别人了。"

温以念心里一紧。她说"那现在呢？"

江叙白看着她，目光很深："现在我不想再等了。"

温以念的心跳得很快。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发抖。

江叙白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没有再逼她，只是说"走吧，送你回去"。

他们走出面馆，雨又下大了。江叙白撑开伞，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走到半路，温以念的手机响了，是她妈妈打来的。她接起来，妈妈在那头说"以念，这周末你爸生日，你回来吃饭吧，你张阿姨也要来，她儿子正好回国，你们见见"。

温以念脚步一顿。

江叙白察觉到了，转头看她。温以念对着电话说"妈，我这周有事，不回去了"。妈妈在那头不依不饶："什么事啊？你都多大的人了，该考虑考虑了。你张阿姨儿子条件很好的，在银行工作，有房有车……"温以念说"妈，我有喜欢的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妈妈的声音拔高了："谁啊？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说过？"

温以念握着手机，转头看向江叙白。他站在雨里，伞撑在她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正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躲闪。

她深吸一口气，说："一个很重要的人。以前就认识，现在……他回来了。"

妈妈在那头沉默了更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算了，周末先不安排见面了。但你得带回来给我看看。"

温以念说"好"，挂了电话。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江叙白看着她，问："你妈要给你介绍对象？"

温以念点点头，说"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江叙白喉结动了动："然后呢？"

温以念看着他，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他脚边溅开小小的水花。她忽然觉得，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可能又要等很久很久。

她说："江叙白，我妈要见你。"

江叙白愣住了。

温以念的脸颊发烫，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周末我爸生日，你……要不要来？"

江叙白盯着她，像是没听清。过了好几秒，他才说："你确定？"

温以念说："不确定。"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我好像……不想再躲了。"

江叙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些潮，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温以念没有挣开，只是任由他握着，心跳得像要蹦出来。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完了剩下的路。雨幕里，世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彼此的脚步声。温以念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也挺好的。

到了温以念楼下，江叙白松开手，说"上去吧，别淋着"。温以念点点头，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几步，她回头，江叙白还站在雨里，看着她。她抬起手挥了挥，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温以念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她摸了摸自己的手，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她上楼，开门，进屋。手机又响了，是江叙白发来的消息："周末我去。穿什么好？"

温以念回："穿你最好看的那件衬衫。"

他回："哪件？"

她想了想，回："第一次见面那件。"

他回了一个"好"，又补了一句："以念，我很开心。"

温以念把手机贴在胸口，靠在门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她心里却是晴的。

周一的画室格外安静。温以念坐在画架前，盯着那幅未完成的咖啡馆发呆。窗边的椅子上，那个模糊的背影旁边，已经多了一个侧影。她拿起画笔，想了想，在侧影的手边添了一只手——另一只手从画面外伸进来，轻轻握住了它。

她看着那只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下午的时候，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她点开，只有一句话：

"温小姐，我是江叙白父亲的主治医生。他最近情况不太好，想见你一面。"

温以念盯着屏幕，手指忽然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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