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封城

江东市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

往年这个时节，街道两旁的香樟还会铺出满地碎金，江风穿过楼宇，带着江水湿润的气息，老人推着婴儿车在梧桐影里慢悠悠地走。但 2020 年的这个秋天，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手机推送的弹窗一条接着一条跳出来，红色的确诊数字不断往上跳动，像某种没有感情的计数器，刺得人眼睛发酸。疫情突如其来，官方通告连夜下发，全城封控。喧闹的城市骤然安静下来，马路空旷，车流消失，只有零星的防疫车辆偶尔驶过，轮胎摩擦路面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停在楼下的车辆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绿化带里的月季无人修剪，开着开着就乱了。

陈默坐在自家书房的电脑前，屏幕亮着，是公司的远程办公系统。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灰色卫衣，袖口松松垮垮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居家办公多日，头发没来得及打理，额前的碎发耷拉下来，遮住半边眉毛。他是一名数据系统架构师，平日里大半时间都在和代码、数据流打交道，人话不多，眉宇间常年带着一种专注过后来不及消散的倦色。居家办公之后，工作没有变少，反而多了无数线上会议，耳机从早到晚挂在耳朵上，耳廓被勒得隐隐发红。

这套房子临江，楼层不低，站在窗边就能远远望见跨江大桥灰色的桥身。往日里桥上川流不息，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如今桥面冷冷清清，几乎看不见通行的车辆，只剩几根沉默的桥索横在灰蒙蒙的天幕底下，像一道迟迟落不下来的句点。

“爸爸！”

十岁的陈小雨抱着玩偶，扒住书房门框。小姑娘扎着两个松垮的羊角辫，辫梢系着粉色橡皮筋，一张小脸被口罩勒出两道浅浅的印痕，露出的一双眼睛圆圆的，睫毛很长。她盯着爸爸看了两秒，又重复了一遍：“学校说不用去上课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玩？”

陈默摘下一边耳机，转头看向女儿，心里掠过一丝酸涩。他也说不清这酸涩从何而来，只是望着女儿藏在口罩后面、仍带着期待的眼睛，喉头微微发紧。“再等等，小雨，等疫情过去就可以了。” 他放轻了声音，仿佛这样就能替女儿挡掉窗外那一整个世界的不安。

客厅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妻子林薇正在收拾出门的物资。她三十出头，身形清瘦，穿着那件常备的白大褂，袖口习惯性地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一头长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额前落下一缕碎发，被她抬手别到耳后。眼下的青影比往常深了一些，嘴角却仍旧微微上翘，带着医生惯有的、安抚人的温柔。她是市儿童医院的儿科医生，封控期间依旧需要轮班值守。防护服、N95 口罩、消毒凝胶，大大小小的物品被塞进背包。忙碌之间，她的眉宇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弯腰时白大褂下摆微微晃动，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超市那边人挤得厉害，物资抢得很快。” 林薇走到书房门口，额前碎发被口罩压得有些凌乱，声音却稳，“刚刚小区群里都在说米面蔬菜要囤一点，我下班尽量绕一趟，不知道还能不能买到。”

陈默点点头。他刷过业主群，满屏都是抢购物资、核酸通知、求助信息，几段语音条的红点挤在一起。整个城市悬浮在一种紧绷的氛围里，焦虑顺着网络，钻进每一户人家。他想起早上出门扔垃圾时，楼道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

“你上班千万注意防护。” 陈默叮嘱道，目光落在妻子略显苍白的脸上。

“我知道。” 林薇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随之舒展开，伸手揉了揉小雨的头顶，“妈妈要去医院照顾小朋友，你在家要乖乖听爸爸的话。”

小雨闷闷地 “嗯” 了一声，抱着玩偶跑回客厅看电视，电视里传来略显生硬的正经播报，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

书房重新只剩下电脑风扇低低的嗡鸣。陈默重新看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可注意力很难集中。喉咙开始发痒，一阵阵干涩的咳嗽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胸腔里闷闷地发沉，像压了一块湿棉花。

他咳了几声，伸手捂住嘴，指节抵在唇上，却挡不住那股从肺里往上顶的燥热。最开始只是轻微的嗓子不适，他以为只是普通换季着凉，没放在心上。可这两天，不适感越来越重，浑身肌肉发酸，像被无形的绳子一圈圈勒紧，头也一阵阵发昏，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冰凉的江风灌进来，稍稍驱散了一点燥热，却带不走那种发烫的昏沉。他靠在窗框上，指尖搭在冰冷的玻璃上，目光无意识地掠过远处。跨江大桥静静横卧在灰蒙蒙的天幕之下，灰蒙蒙的江面缓缓流动，水纹像一匹铺向远方的灰布。那时的陈默还不知道，多年之后，这座桥会成为缠绕他一生的梦魇，此刻他只觉得喉咙里又涌上一阵痒意，忍不住低低地咳起来。

“你怎么了，一直在咳？” 林薇听见咳嗽声，又走了过来，脚步带着白大褂下摆轻响。她伸手贴上他的额头，指尖带着一丝凉意，眉心慢慢拧起来，眼底的担忧清晰可见，“有点烫。”

陈默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昏沉，眼睫下掩着一层疲惫的红。“没事，可能就是着凉。” 他说话的声音已经开始发哑。

“这个关头发烧不能大意。” 林薇的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多了几分凝重，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我给你找个体温计测一下。”

客厅传来翻找药箱的响动，抽屉拉开又合上，瓶瓶罐罐碰在一起的轻响。手机新闻还在不断播报江东市的疫情动态，数字还在上涨。窗外的城市安静得可怕，仿佛一场巨大的风暴，正笼罩在所有人头顶，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砸到哪一户人家。

陈默靠在窗框上，又一阵咳嗽袭来，浑身的热度慢慢往上爬，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浑然不觉，这场高烧，不仅仅是一场疫病带来的病痛。沉睡在他身体里，属于 “观察者” 的先天潜质，正被这一场滚烫的高热，缓缓叩开大门。此刻他只觉得难受，还不明白，这扇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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