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丞武每天都去。
辰时刚过,他准时出现在仵作房门口。不敲门,不说话,先绕到后面码柴、挑水,然后蹲在门口洗血衣。有时候没有血衣洗,他就把仵作房门口那片已经被踩得稀烂的泥地,用铁锹一锹一锹地铲平,铺上从乱葬岗那边推来的细沙。沙子铺得平平整整,像他前世在训练馆里铺地胶一样。
第一天,老孙没出来。
他在布帘后面,没有动静。丞武不知道他在不在里面,也不在乎。他干完活,拍了拍手,走了。
第二天,老孙出来了一次。
他出来倒夜壶,看见门口那块新铺的沙地,站了很久。他没有看丞武,丞武也没有看他。两个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那块沙地。老孙倒完夜壶,转身回去了。布帘合上之前,他的目光在那块沙地上,多停了一息。
第三天,老孙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碗。
碗里是温水。
他把碗放在门口那块石头上,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去了。
丞武看见那个碗的时候,他正在搓一件血衣。他的手在冷水里泡了三天,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冻得通红。他看见那碗水,停了一下,然后他没有立刻去喝。他继续搓完那件血衣,把它拧干、搭好,然后才走过去,端起那碗水。
水是温的。
不烫嘴,正好是冬天里,能让人手暖过来的温度。
他端着碗,站在仵作房门口,一口一口地喝完。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一直暖到胃里。他这才发现,他这三天,从来没有在老孙这里喝过一口水。老孙也从来没有给过他一口水。
今天,这碗水,是老孙给他的。
不是施舍,不是感激。是一种——承认。
承认这个小子,是可以在这个门口待着的人。
---
那天晚上,丞武值完夜巡,已经是亥时。
冬天的边堡,天黑得早。亥时的靖边堡,已经黑沉沉的,只有校场边上那几盏风灯,在风里晃来晃去,把兵棚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风从边墙外面灌进来,带着胡杨叶的枯味,还有一种沙漠里特有的、干冷干冷的、像刀子一样刮脸的风。
丞武巡完哨,没有直接回兵棚。
他绕到了仵作房那边。
他告诉自己,他是顺路。
可他在离门口还有十步的地方,就停住了。
那块发黑的布帘,没有合严。
往常他来的时候,这块帘子总是垂得整整齐齐,一丝缝都不留——那是一个把自己关在里头关了二十年的人的帘子。今天不一样。今天帘子的下摆被什么从里面撑着,留出了一指宽的一道缝。
缝里透着一点昏黄的光。还有一股味道——酒。不是那种劣质的烧刀子,是那种边堡里自己酿的、用小米和高粱混在一起的浊酒,有一种酸酸的、甜甜的味道。
丞武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想起那天走的时候,这块帘子动了一下。他知道帘子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他的背影。他也知道,那句话——那句老孙没有当着他的面说出来的话——已经在帘子后面,问了三天。
就是那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今天,帘子留了一道缝。
那就是有人准备自己把这句话问出来了。
他等了三天,等的就是这个。
丞武伸出手,掀开了布帘。
老孙坐在他那张破桌子前面,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发黑了,火苗摇摇晃晃的。桌子上摆着一个酒坛,一个碗,碗里已经空了。老孙手里拿着那个空碗,眼睛看着桌子对面那张空板凳,像在等谁。
他看见丞武进来,没有惊讶。
他只是把空碗往桌子上一推,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来了?坐。"
丞武没有客气。他走过去,在那张板凳上坐了下来。
他这是第一次,走进这间仵作房。
---
仵作房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干净。
是那种——一个人住了二十年、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干净。靠墙是一排木架,木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个个陶罐,陶罐上贴着标签,写着年份、月日、死因。木架下面是一排抽屉,抽屉上也贴着标签。屋子正中是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羊皮,羊皮旁边叠着一床打了补丁的被子。
再往里,是验尸的地方。
那是一个用青石板铺成的台子,台子旁边摆着一排刀具——手术刀、剪刀、镊子、骨锯,每一样都擦得锃亮,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台子旁边有一个炭盆,炭盆里的炭已经烧得通红,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暖的。
屋子角落里,堆着几捆石灰,还有一捆捆的麻布。
整个屋子,没有他想象中的那种脏乱。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的味道。像一个郎中的铺子,又像一个教书先生的书房。
老孙看见他在打量这间屋子,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但没笑出来。
"坐吧。"他又说了一遍,伸手把酒坛推过来,"自己倒。"
丞武没有客气。他拿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是浊的,呈淡黄色,上面飘着一层细细的米渣。他端起碗,抿了一口。
酒很烈。
入口的时候是辣的,顺着喉咙下去,像一条火线,一直烧到胃里。然后那股辣劲儿散开,变成一股暖暖的热流,从胃里往四肢百骸里钻。
他这具身体,已经有一个月没碰过酒了。这一口下去,他的脸立刻就热了。
老孙看着他喝酒,自己也倒了一碗。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谁也不说话。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外面的风还在刮,吹得布帘"啪啪"地响。
喝了三碗,老孙开口了。
"你这几天,天天来。"他说。
丞武端着碗,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句话老孙在心里问了三天。那天他走的时候帘子动了一下,他就知道。他只是没想到,这句话会在三天以后,隔着一碗酒,自己送上门来。
"是。"
"为什么?"
丞武放下酒碗,看着他:"小人看您一个人,不容易。"
"不容易?"老孙冷笑了一声,端起碗,一口喝干,"我有什么不容易的。我每天对着死人,死人不说话,死人不坑人,死人比活人好打交道。"
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你知道这堡里的人,怎么说我吗?"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光——不是那种空井的灰,是那种酒意上头之后、从井底冒上来的一点光,"他们说我是'吃死人饭的'。他们说我晦气。他们说我每天跟死尸待在一起,身上有鬼。"
他端着碗,看着碗里的酒。
"他们说得对。"他说,"我身上,确实有鬼。"
"什么鬼?"丞武问。
老孙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又沉了下去。
"二十年了。"他说,"我在这堡里验了二十年的尸。你知道我验过多少?"
丞武没有说话。
"三千七百四十二具。"老孙伸出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比了比,"这二十年,我经手过的尸首,三千七百四十二具。有北燕的,有大胤的,有战伤的,有病死的,有掉沟里摔死的,有被自己人捅死的。"
他喝了一口酒。
"你知道,我验完这些尸,写的那些记录,最后都去哪儿了吗?"
丞武摇头。
"压箱底。"老孙用那只缺指的手,指了指后面那排抽屉,"写完,塞进抽屉,锁上,再也没人看。"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那排木架前面,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摞麻纸,纸上写满了字。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甩给丞武。
丞武接过来。
那是一张验尸记录。上面写着——
"大胤镇北军靖边堡斥候队,落风坡战殁,甲等。首级五,系北燕白狼部。伤口:颈断、胸贯、腹穿。验讫。"
就这么几行字。
没有伤口角度,没有伤口深度,没有是刀砍还是锯割,没有是正面中箭还是背后中箭。就只是——颈断、胸贯、腹穿。
像在记一行账。
丞武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你看见了?"老孙坐回来,端起酒碗,"这就是我写的。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写吗?"
"为什么?"
"因为写多了,没人看。"老孙的声音很哑,"上面报上来的是五颗首级,我验完,写上'验讫',就完事了。我要是写上'颈口是直刀锯痕,不是北燕弯刀',你猜怎么着?"
他看着丞武,眼睛里那点光,又冒了上来。
"钱书手会来找我。他会说,老孙,你写的这是什么?上面报的是北燕弯刀,你写直刀,你是说上面报错了?你是说我们冒功?"
"然后呢?"
"然后,我就又是二十军棍。"老孙指了指自己的屁股,"上一次那二十棍,我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我今年五十了,我再挨二十棍,我就真躺棺材里了。"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所以我就写'验讫'。"他说,"我就数个数。五颗首级,我验完,写'验讫',完事。我不写角度,不写刀痕,不写是怎么死的。因为写了,也没人看。"
他说着,忽然抬起眼睛,看着丞武。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丞武摇头。
"最可笑的是,"老孙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写了这些记录,压在箱底,二十年。三千七百四十二具尸,三千七百四十二张纸。这些纸,从来没有任何人,打开过那个抽屉,看过一眼。"
他把酒碗往桌子上一顿。
"你说,我写它做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空气里。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丞武看着老孙。老孙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谁也不说话。外面的风还在刮,吹得布帘"啪啪"地响。炭盆里的炭"噼啪"爆了一个火星。
丞武拿起酒坛,给老孙的碗里,续了半碗酒。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很稳,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老丈。"他说,"小人问您一句话。"
老孙看着他。
"您写了二十年的验尸记录,压在箱底,从来没有人看过一眼。"丞武看着他的眼睛,"那您为什么,还要写?"
老孙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端着酒碗,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在那里。那双空井一样的眼睛里,那点刚刚冒上来的光,忽然就亮了。不是酒意的光,是那种——被人戳中了什么的光。
二十年了。
二十年来,没有任何人,问过他这句话。
上面的人,只看他写的"验讫"两个字,从来没有人问他"你为什么还要写"。旁边的人,都绕着他走,没有人问他"你每天写那些没人看的纸,图什么"。
今天,一个连淬体第一重都没入的废物兵,一个死过一次的活死人,坐在他的破桌子对面,给他续了半碗酒,问了他一句——
"您为什么,还要写?"
老孙的手,开始抖。
他端着酒碗,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抖得厉害。碗里的酒,晃出来,洒在桌子上,顺着桌沿,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那碗酒,凑到嘴边,一口喝干。
然后他把碗放在桌子上,用那只缺指的手,捂着脸。
这个五十岁的、验了三十年尸的、被打了二十军棍就再也不敢说话的老仵作,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面,捂着自己的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没有发出声音。
丞武没有劝。
他只是坐在那里,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慢慢地喝。
他知道,这个人心里那口井,那层压了十年的灰,被他这句话,吹开了一个口子。
灰下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晚上起,这个人,会开始想。
想他为什么,还要写。
---
那一夜,丞武回到兵棚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
他躺在铺板上,听着周围的鼾声,看着头顶的房梁。
他知道,他离成功,又近了一步。
老孙这个人,不是不敢说话了。他是把自己的话,压在了那些压箱底的记录里。他写了二十年,写了三千七百四十二张纸,不是因为他傻,不是因为他轴。
是因为他心里,还留着一口气。
那口气,就是"我要记下来"。
哪怕没人看,哪怕压箱底,哪怕写了就被锁起来——他也要记。因为他是仵作,他是跟死人打交道的人。死人不会说话,他替死人说话。哪怕那话,只写在纸上,压在箱底。
他知道,他要做的,就是把那些压在箱底的纸,一张一张地,摊开在阳光下。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
仵作房那盏油灯,还亮着。
老孙坐在他的破桌子前面。他面前没有铺新纸。
他弯下腰,从抽屉最底下,把那摞验尸记录一捆一捆地搬出来,摊在桌上。二十年的纸,摞起来有半人高,压得最下面那几张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他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像一个人在数自己这二十年。
翻到最后,他停住了。
他从最底下抽出那一张——九月初三那天的。
"落风坡战殁,甲等。首级五,系北燕白狼部。伤口:颈断、胸贯、腹穿。验讫。"
他看着"验讫"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把那张纸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的。
他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半尺高,落不下去。
他放下。
过了很久,他又拿起来。
又放下。
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一个火星,火苗晃了一下,把他那张蜡黄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最终还是没有写。
他把笔搁回笔架,把那张纸压回抽屉最底下,然后吹了灯。
黑暗里,他坐在那张破桌子前面,一动不动。
这一夜,他没有睡。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12章 验尸规矩》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