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夜袭

正月二十，月缺了一半。

夜里的靖边堡，黑得像一口锅。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幕压得很低，低得像要扣在头顶上。风从北边的荒滩上刮过来，"呜呜"地响，声音比平时尖——像是风里夹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丞武在后院练完最后一组深蹲，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抖。

他站在空地上，没有马上回屋。他侧着头，用耳朵去听。

风声里，有一种不对的东西。

不是声音。是节奏。

边墙上的哨兵换岗是固定节奏——走三十步，停，回头看一眼，再走三十步。这个节奏他听了快四个月了，刻在脑子里，闭着眼都能分辨。

可现在，边墙上的脚步声不对。

多了一双。

不是哨兵的脚步。哨兵的脚步沉稳、有节奏、带着铁甲的碰撞声。这双脚步轻、碎、快——像是什么人在蹑手蹑脚地走路。而且不是在边墙上。是在堡里面。

丞武的后背，汗毛竖了起来。

他没有动。

他站在空地上，保持着一个深蹲之后站起来的自然姿态——双腿微屈，重心略低，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这个姿态看起来像是在休息，可他的身体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慢慢地扫了一圈。

后院的院墙不高，一人多一点，夯土筑的。院墙上没有碎玻璃，没有铁蒺藜，连根木刺都没有——赵金堂当百户的时候根本没把后院当回事，谁敢翻百户的院墙？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停在院墙的东南角。

那里有一个影子。

不是树的影子——后院没有树。不是柴堆的影子——柴堆在西边。那个影子比树矮，比柴堆瘦，像一个人蹲在墙头上。

丞武没有看那个影子。

他的目光从东南角滑过去了，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往西边扫。扫到西北角，停了一下。

又一个影子。

两个。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可他的大脑很冷静。冷得像一块冰。

两个影子。一东一西。如果还有第三个，应该在——

他没有转头。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南面的院墙。

南墙墙根底下，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光点——像是一点火星，又像是刀刃上反射的一丝月光。

不对。没有月光。

那不是反射。那是——

刀。

三个。

---

丞武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呼吸很浅，浅到胸口几乎不动。他用的是膈肌呼吸——空气只在肺的下半部分进出，外表看不出来。

三个人。两个在墙上，一个在墙根。

他在心里迅速评估了一下自己的处境。

他赤手空拳。没有刀，没有矛，没有任何武器。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没有甲，没有护具。他的身体——淬体二重不到的水平，力量、速度、反应都远不及赵虎。

如果来的是三个淬体四重以上的悍卒，他打不过。

可他不能跑。

跑了也是死。

不是今晚死，是明天死。他一旦跑了，靖边堡就没人了。堡里的兵卒会看见——新百户被吓得翻墙跑了。那他还怎么管这个堡？

他必须打。

不只是打赢。还要打出样子来。让这三个人知道，他丞武不是好杀的。让背后派他们来的人知道，杀他的代价比留着他大。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动了。

不是冲向墙头。是冲向柴堆。

他的身体猛然向西——冲向院子西边的柴堆。他的速度不快，可他起步的那一瞬间，右脚用力蹬地，左脚前迈，整个人像一支射出去的箭，笔直地扎向柴堆。

墙头上的两个影子动了。

东南角那个影子从墙上一跃而下——落地的时候膝盖弯曲，"噗"的一声闷响，是靴子踩在冻土上的声音。他落地的姿势很专业，卸力、缓冲、站稳，一气呵成。

西北角那个影子也跳了下来。

墙根底下的第三个影子动了——他从南墙根底下窜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刃在黑暗里泛着一丝冷光。

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向丞武包抄。

可丞武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冲到了柴堆前面。

柴堆是码好的松木柴，一根一根摞得整整齐齐的，半人高。他右手抄起最上面那根——一根三尺长的松木棍，手腕粗细，一头劈得不齐，有尖锐的木茬。

不是好武器。可比空手强。

他转过身，面对着三个黑影。

---

三个人已经近了。

最近的是南墙根那个——他跑得最快，手里的短刀在身前平举着，刀尖朝前，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他的身形矮壮，肩宽背厚，跑起来"咚咚"地响，像一头小型的牛。

第二个是从东南角跳下来的——身形瘦长蒙着面，手里也攥着刀，刀刃比短刀长，是一把制式环首刀。他的步伐很轻，跑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第三个最远——从西北角跳下来的那个，还在十几步外。他的手里没有刀，空着手，可两只拳头攥得很大，指节粗壮，一看就是练过拳的。

丞武在一瞬间做出了判断。

打矮壮的那个。

为什么？因为他最近。因为他跑得最快——跑得最快的人，惯性最大，变向最难。他冲过来以后，想要刹车或者转弯，需要的时间和距离都比别人长。

而且——他手里的短刀最短。短刀的攻击距离短，要伤人必须贴身。贴身意味着——他也进入了丞武的攻击范围。

丞武双手握住松木棍，右脚后撤半步，重心下沉，棍尖斜指着矮壮汉的咽喉方向。

不是要打咽喉。是封路。

矮壮汉冲过来了。

五步。四步。三步。

他的短刀往前捅——直刺，目标是丞武的腹部。刀尖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很快，可不够快。

丞武看清了那一刀。

他的眼睛捕捉到了矮壮汉肩部的动作——出刀之前，右肩先动。右肩前送，带动右臂，右臂带动手腕，手腕带动刀。这是一条从肩到刀的发力链。发力链的第一环是肩——肩动了，后面全跟着动。

他在矮壮汉的右肩前送的那一瞬间，就知道刀要从哪里来。

腹部。偏左。

他侧身。

不是大幅度地闪避——他知道自己现在的速度不够做大动作闪避。他只是把身体往右偏了半尺。半尺。刀尖从他的左肋旁边划过，划破了他的单衣，冰凉的刀风贴着他的皮肤擦过去。

没有伤到。

矮壮汉的刀捅空了。他的身体因为惯性继续往前冲——他收不住。

丞武的松木棍已经到了。

不是打头。不是打手。是打膝。

右膝。

他看准了矮壮汉冲过来时右腿在前的那个瞬间——右腿在前，重心在右腿上。他用松木棍从下往上撩，棍头精确地击中了矮壮汉右膝的外侧。

"啪。"

声音很脆。像是一根树枝被折断了。

矮壮汉惨叫了一声。他的右腿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支撑——膝盖被侧面打击，韧带受到了剧烈的拉扯。他的身体往右歪，重心崩了。

丞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松木棍从下往上撩完，顺势翻转，从上往下劈。棍头劈在矮壮汉的右肩上——同一侧，同一个方向。矮壮汉的身体本来就往右歪，这一劈把他整个人压了下去。他单膝跪地，右手的短刀掉在了地上。

丞武一脚踢开短刀。

从矮壮汉冲过来到他跪在地上，前后不到三秒。

---

第二个到了。

瘦长身形的汉子，手里的环首刀从丞武的左侧劈过来。刀光在黑暗里一闪，带着风声。

丞武没有退。

他退不了。矮壮汉还跪在那里，挡着他的退路。他只能往前。

他往前迈了一步——左脚踩在矮壮汉的右侧，右脚跟上，身体贴着矮壮汉的左侧转了过去。他拿矮壮汉当了盾牌。

蒙面瘦长汉的刀劈到一半，收住了。

他不敢劈。劈下去会劈到自己人。

就在他收刀的那一瞬间，丞武从矮壮汉身后闪了出来。

松木棍从右往左横扫。

棍头扫向蒙面瘦长汉的右手腕。

蒙面瘦长汉反应很快——他把手往回缩，同时刀往左格挡。刀和棍在空中碰了一下，"当"的一声，火星四溅。松木棍被弹开了半尺。

可丞武要的不是打中。他要的是——让蒙面瘦长汉的刀往左走。

刀往左格挡了，右侧就空了。

丞武的左手从棍身上松开了。他的右手握着棍尾，把棍子往回一拉，左手成掌，从棍身下面穿过去——

掌根撞在了蒙面瘦长汉的右肋上。

这一掌用的是整劲。脚底蹬地，力穿过髋关节，沿脊椎上传，到肩，到肘，到掌根。髋已经松了。肩虽然还没完全打开，可比半个月前好了很多。这一掌的力道，大约是他当前最大打击力的八成。

"嘭。"

闷响。

蒙面瘦长汉的身体往左弯了——肋骨被击中的那一瞬间，他的腹肌痉挛性地收缩了一下，整个人弯成了虾米。他的嘴张开了，可没喊出声——那一掌打的是右侧第七、八肋骨之间，那个位置被重击以后，膈肌会短暂痉挛，呼吸中断。

他喘不上气。

他的环首刀掉了。

丞武伸手接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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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人到了。

空手的那个。拳头很大的那个。

他看见两个同伴分别被打倒，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犹豫了半秒。

半秒就够了。

丞武已经把环首刀握在了手里。

他转过身，面对着第三个人。刀尖朝下，刀刃朝外，左手在身前微微抬起——这是一个防守反击的起手姿态。不是大胤军中的标准刀式，是他根据前世的搏击经验调整过的——重心低，护面窄，出刀角度刁。

第三个人站住了。

他看着丞武手里的刀，又看了看地上两个同伴。矮壮汉跪在地上捂着右膝，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嘴里"嘶嘶"地抽气。蒙面瘦长汉弯着腰蹲在地上，两手捂着右肋，嘴巴一张一合的，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第三个人看了看丞武。

丞武站在月光下——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钻出来了，半轮残月，光不亮，可足够照见他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装的。是真的没有。他的心跳很快，呼吸很急，可他的脸是平静的。这种平静不是克制，是专注——当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对手身上时，表情管理这种"多余的输出"会被大脑自动关闭。

第三个人看着那张脸，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跑了。

他跑向院墙。跑得很快。助跑三步，脚蹬墙面，双手攀住墙头，翻身上去，跳下——一气呵成。

丞武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上。他的速度不够。而且——他不需要追。

三个人，打倒两个，跑了一个。

跑回去的那个，会把他今夜的经历告诉背后派他们来的人。他会说：那个废物百户不是废物。他在三秒之内打倒了矮壮汉，在五秒之内打倒了蒙面瘦长汉。他手里的环首刀像活的——接刀的那一下，手稳得像练了十年刀。

这些话传回去，背后的人会怎么想？

他会想：杀丞武的代价，变大了。

代价变大，就意味着下一次动手之前，他会更犹豫。犹豫就是时间。

时间就是丞武最需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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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刀收了。

低头看了看矮壮汉和蒙面瘦长汉。矮壮汉的右膝已经肿了，膝盖骨可能错位了，没有十天半个月起不来。蒙面瘦长汉的右肋至少裂了一根骨头，呼吸都疼，更别提动手。

他没有绑他们。也没有关他们。

他蹲下来，看着矮壮汉。

矮壮汉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疼得说不出来。

"谁派你来的？"丞武问。

矮壮汉咬着牙，不说话。

丞武没有逼他。他知道逼不出来。这些人拿钱办事，未必知道背后是谁。就算知道，也不会说。

他站起来，走到蒙面瘦长汉面前。

蒙面瘦长汉还在喘。呼吸恢复了一些，可仍然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嘶"的声音——那是肋骨裂缝在呼吸时摩擦发出的声响。

丞武蹲下来。

"你叫什么？"

蒙面蒙面瘦长汉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了一下——不是怕，是恨。

"刘三。"他说。

丞武的眉毛动了一下。

刘三。

赵虎的亲兵队长。

那个在校场上挡他的路、问他"是不是逆脉"、说"心病得养"的刘三。

那个十天请假到期的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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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武站起身。

他看着刘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百户厅。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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