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四。
天亮以后,丞武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仵作房旁边的空屋。
空屋不大,三丈见方,夯土墙,平顶,原来堆柴火的。现在屋里铺了两张毡毯,生了两个炭盆。刘三和马奎占了南边,两个黑衣刺客占了北边。四个人躺在毡毯上,中间隔着五步远的空地。
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屋里暖烘烘的,有一股木炭燃烧的干燥气味,混着伤口的血腥味和草药的苦味。
老孙蹲在北边那个肩胛骨脱位的黑衣人旁边,正在给他换布条固定。他的动作很慢,很稳——那只缺了两指的左手捏着布条的一端,完整的右手把布条绕过伤者的肩膀,一圈一圈地缠。每缠一圈,他都会停下来检查一下松紧度。
"怎么样?"丞武在门口问。
老孙头也没抬。"肩胛骨推回去了。韧带撕裂了一些,养两个月能好。"他捏了捏伤者的肩膀,伤者"嘶"了一声。"这个人下手有分寸。"
"我下的手。"丞武说。
老孙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用的什么力道?"
"拍。不是推。掌根接触的瞬间放力,然后收回。"
老孙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学会'放'了?"
"学会了。上个月在打桩的时候摸到的。"
老孙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可他看丞武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他早就知道丞武会走到这一步。
丞武走到北边那个脚踝骨折的黑衣人旁边。
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被老孙用木板和布条固定住了,动弹不得。他躺在毡毯上,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嘴唇紧闭着。
"你叫什么?"丞武蹲下来。
年轻人没有回答。
"你不用说。"丞武说。"我只问你一件事——谁派你们来的?"
年轻人闭上了眼。
丞武没有逼他。他站起身,走到另一个黑衣人——肩胛骨脱位的那个——面前。
这个人年纪大一些,三十出头。颧骨高,眼窝深,嘴唇上有一道旧疤。昨夜丞武扯掉他蒙面巾的时候看过他的脸——不是边关人的长相,像是从内陆来的。
"你。"丞武蹲下来。
那个人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深眼窝里的表情跟昨夜不一样了。昨夜是恐惧。今天——是一种丞武不太好形容的东西。像是某种计算。他在衡量丞武是什么人,值不值得开口。
"你想说什么?"丞武问。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
"你放走了一个。"
"是。"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三个。两个够了。"
那个人看着他。
"你一个十九岁的百户,"他慢慢地说,"半夜被三个刺客围攻,制服了两个,放走了一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不按规矩出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评估。"我们三个人来杀你之前,雇主告诉我们——目标是一个废物出身的百户,逆脉,连淬体一重都练不上,手底下只有两百个散沙一样的兵。他说一个就够了。我们坚持来三个,是因为我们做事一向谨慎。"
他停了一下。
"结果我们三个全栽了。一个被打断了脚踝,一个肩胛骨脱了位,一个被你放走了——放走的那个比被抓住的更惨,因为他回去以后要面对雇主的怒火。"
丞武没有说话。
"你不按规矩出牌。"那个人重复了一遍。"你不杀我们。你放了我们的同伴。你甚至给我们的伤员治伤。"
"所以呢?"
"所以——"他的目光在丞武脸上扫了一遍。"我愿意告诉你一些事情。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你值得我开口。"
---
那个人叫秦七。
不是真名。是代号。他们这一行的人不用真名。
秦七是郡城"青衣坊"的人。青衣坊不是官方机构,是一个半地下的组织——专门替权贵做"脏活"的。刺杀、绑架、灭口、栽赃——只要出得起价钱,青衣坊什么都干。
"韩通是青衣坊的老主顾。"秦七说。"十五年来,他至少雇过青衣坊七次。每一次都是灭口——灭那些知道得太多的人。"
"七次?"
"七次。七个知道韩通贪墨军功的人。有的是百户,有的是书吏,有的是仵作。"
丞武的心沉了一下。
七个。
七个人被灭了口。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秦七说。"三年前有一个叫赵铁的千总——韩通的旧部——喝多了酒,在郡城的酒楼里说漏了嘴,说韩通每年从北疆各堡收'孝敬'三万两。第二天赵铁就死了。青衣坊做的。报的是'酒后失足坠河'。"
赵铁。
丞武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韩通给青衣坊的报酬是什么?"
"银子。每次三百到五百两不等。"秦七说。"可最近一次——就是来杀你这次——他给了八百两。"
"八百两?"
"对。八百两杀一个百户。这个价格不正常。"秦七的眼睛眯了一下。" 一般来说,杀一个百户三百两就够了。八百两说明他很急。他急了,就说明你在威胁他。"
丞武点了点头。
"你们三个,谁是领头?"
"跑了的那个。"秦七说。"他叫周平。是青衣坊的'甲级'——最高等级的杀手。我和这个小子——"他朝脚踝骨折的年轻人努了努嘴,"——是'乙级'。周平带我们来,他负责潜入和指挥,我们负责动手。"
"周平跑了以后会怎么做?"
"他会回郡城复命。"秦七说。"然后韩通会知道——你不好杀。"
"韩通知道以后会怎么做?"
秦七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他会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我不知道具体的。可我跟着青衣坊替韩通干过三次活。每一次失败了以后,韩通都会换一种更干净的方式。"
"更干净?"
"就是不留痕迹的方式。"秦七说。"刺杀留痕迹——尸体、伤口、目击者。韩通不喜欢痕迹。他更喜欢用'规矩'杀人——调职、免官、发配、以军**处。这些东西不留痕迹,查不出是他做的。"
丞武想起了昨夜自己的推断——韩通会通过兵部发一道公文免他的职。
秦七说的"用规矩杀人",跟他想的是一回事。
"还有一件事。"秦七说。
"什么?"
"韩通在靖边堡有眼线。"
丞武的心跳了一下。
"谁?"
秦七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可韩通每次雇青衣坊做事之前,都会有人给他提供'情报'——目标在哪里,目标有什么习惯,目标的防守情况。这次来杀你之前,周平拿到了一份很详细的情报——你的百户厅的布局、你的巡逻路线、你的换岗时间、甚至你后院有陷阱的事。"
丞武的后背凉了一下。
后院有陷阱的事。
这个信息只有几个人知道——他自己、阿蛮、老孙、还有当初挖坑时在场的几个兵卒。
这些人里有一个是韩通的眼线。
"情报是怎么传给韩通的?"他问。
"我不知道。"秦七说。"我只知道,每次情报都是写在纸条上的。纸条上有一个标记——一朵梅花。"
梅花。
丞武在心里记下了。
他站起身,看着秦七。
"你告诉了我这些,你想要什么?"
秦七看着他。
那双深眼窝里的表情变了。计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丞武看得懂的东西——疲惫。
"我想活。"秦七说。"我在青衣坊干了十二年。十二年里我杀了十一个人。每一次杀完人以后,我都会做同一个梦——梦见那十一个人站在我床前,不说话,就看着我。"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累了。我不想再杀了。可青衣坊不放人——进了青衣坊的人,要么干到死,要么被灭口。我没有第三条路。"
他抬起头,看着丞武。
"可你给了我第三条路。昨夜你放走了周平。你没有杀我。你给我们治伤。你是一个——"
他犹豫了一下。
"你是一个不一样的百户。"
丞武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我不信任你。"丞武说。"你是一个杀手。你说的话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韩通让你说的——为了让我放松警惕。"
秦七点了点头。"我知道。"
"可你告诉我的这些信息,我记下了。"丞武说。"青衣坊。七次灭口。赵铁。周平。梅花标记。这些东西我会去查。查出来是真的——你就有活路。查出来是假的——"
"你杀了我也不冤。"秦七说。
丞武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出了空屋。
---
那天上午,丞武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让阿蛮带人把全堡的兵卒集合到校场上,他当众宣布——"昨夜有刺客潜入百户厅,已被擒获。从今天起,靖边堡进入战时状态。夜间巡逻加倍。换岗时间从两班改成三班。堡门日落前关闭,日落后任何人不得出入。"
第二件:让老崔带着两个巡边老兵,去堡外的荒滩上搜索——如果周平跑了,他需要马。堡里的马厩有二十匹马,丞武让老崔数了一遍——一匹没少。说明周平是步行来的,步行走的。步行从靖边堡到郡城,需要七八天。这意味着韩通在七八天之内不会收到消息。
第三件:他让赵小年去仵作房找老孙,把那两个刺客的随身物品——匕首、短刀、蒙面巾、黑衣——全部登记造册,存入百户厅。这些东西是证据。
第四件:他坐下来,给拓跋烈写了第二封信。
信比第一封长。
"拓跋校尉:韩通已动。三名刺客,青衣坊出身,二擒一逃。刺客供述:韩通十五年来雇青衣坊灭口七人,最近一次三年前灭口千总赵铁。韩通在靖边堡有眼线,情报标记为梅花。请速来。另——韩通可能通过兵部发公文免我职,请裴都督留意。"
他把信封好,交给了拓跋烈留在郡城的那个联络人——一个在堡外三十里处放牧的牧民。阿蛮骑着马把信送了出去。
---
那天午后,丞武在后院练刀。
一千八百刀。
他练刀的时候,脑子里在转秦七说的话。
韩通在靖边堡有眼线。
梅花标记。
谁?
他在心里把知道后院有陷阱的人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
他自己——不可能。
阿蛮——不可能。
老孙——不可能。
挖坑那天在场的兵卒——六个人。六个都是桩队的老人。跟了他两个多月了。每天操练,每天摔跤,每天站桩。他们的眼神他看过——那种"我知道自己是谁"的安稳。
不像是眼线。
可秦七说的话——"情报很详细,你的百户厅布局、巡逻路线、换岗时间、后院有陷阱"——这些信息不是随便一个兵卒能掌握的。巡逻路线和换岗时间是丞武亲自制定的,只有什长以上的人才知道完整版本。
什长以上。十二个人。
十二个人里,有六个是赵金堂时代的旧人。赵金堂走了以后,他们没有跟赵金堂一起走——留在了堡里。
他们留下了。
为什么?
丞武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他们不想走。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有地方去。也许是因为——他们有别的目的。
他需要查。
---
那天傍晚,丞武去了军功墙。
郑老头还在刻。他蹲在墙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铁錾子和一把木槌。铁錾子的尖端抵在夯土上,木槌轻轻地敲——"叮、叮、叮"——每敲一下,夯土上就多一道笔画。
墙面上已经刻了十五个名字了。十个落风坡的,加上近三年阵亡的五个。
郑老头刻得很慢。每一个字他都刻得很深,很工整。他的手指粗大,关节因为长年的石匠活而变形——食指和中指向内侧弯曲,像是两根被风吹歪了的树枝。可他的手很稳。铁錾子在他手里不抖不偏,每一笔都刻在该刻的位置上。
"郑师傅。"丞武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
郑老头没有回头。"丞百户。"
"刻了多少了?"
"十五个。还有二十二个。"
"不着急。慢慢刻。每一个字都要刻好。"
"我知道。"郑老头的声音闷闷的。"这些人的名字,刻在墙上,是要留一辈子的。刻歪了,后人看着不像话。"
丞武看着他。
七十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背驼了,手指变形了。可他蹲在墙前面刻字的样子,比任何站桩的兵卒都稳。
"郑师傅。"丞武说。"我问您一件事。"
"问。"
"您当石匠以前,是干什么的?"
郑老头的手停了一下。铁錾子抵在夯土上,没有敲。
"当兵。"他说。
"当了多少年?"
"三十年。"
"三十年。"丞武说。"您是赵金堂时代的兵?"
"赵金堂之前就是。"郑老头说。"我在靖边堡待了四十年。从新兵干到老兵,从老兵干到石匠。膝盖坏了以后,干不动了,就刻石头。"
"四十年里,您认识的人——有没有谁的名字不在墙上?"
郑老头的手又停了。
这一次他放下了铁錾子和木槌,转过身来看着丞武。
他的脸——七十年的风霜刻在上面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眉毛全白了,垂在眼睛上方,像两道霜。眼睛浑浊,可浑浊底下有一种光——那种光丞武在老孙的眼睛里也见过。是一种"我看了太多事"的光。
"丞百户,"他说,"你要问的不是'有没有谁的名字不在墙上'。你要问的是——'四十年里,有多少人的名字应该在这面墙上,可从来没有出现过'。"
丞武看着他。
"多少?"
郑老头沉默了很久。
风从边墙外面灌进来,把他满头的白发吹得"飘飘"地动。
"我不知道具体多少。"他说。"可我知道——至少有一百个。"
一百个。
丞武的心跳了一下。
"一百个人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郑老头的声音很低。"他们死了。功被吃了。名字被忘了。连尸首都不知道埋在哪里。"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了铁錾子和木槌。
"你要刻。"他说。"就把他们也刻上。"
---
那天夜里,丞武回到百户厅,坐了很久。
一百个名字。
四十年里,一百个被遗忘的人。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木板——赵金堂的暗账。木板还在。布包还在。上面的字还在。
六百功。十年。
六百里,有多少是这一百个人的?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这面军功墙,刻的不只是名字。刻的是——一个承诺。
一个"你活过、你打过、你没有被忘记"的承诺。
他从怀里掏出木板,放在公案上。
然后他铺开一张麻纸,提笔。
他要重新算一遍。把赵金堂暗账上的每一笔数字,跟老孙的验尸记录、跟郑老头的记忆、跟军功墙上的名字,一条一条地对。
对到每一个人都对上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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