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花海无路

曼珠记不清他们在花海里走了多久。

这里没有日升月落，天永远是同一个颜色，不黑不白，像忘川河面上那层散不开的雾。花海无边无际，红瓣绿叶铺到天边，脚下的路窄得只容一人，可沙华牵着她的手，两个人便走得下。

“你饿不饿？”沙华问。

曼珠摇头。她确实不饿，也不渴，也不困。花海里的空气是暖的，吸一口满肺花香，像喝了碗热汤。

“我们是不是死了？”她问。

“不知道。”沙华捏了捏她的手，“但死应该不是这样。”

“那是什么样？”

“不知道。我没死过。”

曼珠笑了。她弯下腰，摘了一朵花。花茎断的时候没有汁液，只飘出一点极淡的红光，在她指尖绕了一圈就散了。花瓣在她掌心躺着，红得透亮，叶脉清晰。

“沙华。”

“嗯。”

“你说天规找不到这里。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沙华停住脚步。他蹲下身，把手贴在花瓣上。掌心下的地面微微发烫，和石室里石板的温度一模一样。

“是地府的心。”他说。

曼珠也蹲下来。她把耳朵贴在地上，听见底下有节奏地跳着，一下，一下，很慢，很稳，比石室里听到的慢得多。

“地府也有心？”

“万物都有心。”沙华站起来，看向花海尽头，“孟婆说过，地府有三样东西天规动不了。忘川河的水，奈何桥的骨，还有地府的心。根脉连着心。我们把根扎进去了，所以天规找不到。”

曼珠低头看自己的腕间。藤蔓还在，绿光比之前暗了些，但还在跳。她顺着藤蔓看过去，看见它从她腕上延伸到地上，钻进土里，和沙华腕上那根连在一起。

“那我们还出得去吗？”她问。

沙华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出去？”

曼珠想了想。她想到忘川河，想到奈何桥，想到孟婆手里的汤碗。那些画面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可她又觉得，那些东西很重要，重要到她不能忘。

“不知道。”她说，“可我总觉得，我们不属于这里。”

沙华看着她。花海的红光映在她脸上，眼角那点弧度软软的。他伸手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那我们找找。”他说，“看看这里有没有路出去。”

他们沿着那条窄路往前走。花海在两边分开又合拢，像在让路又像在拦路。走了很久，路忽然断了。

断在一棵树前。

曼珠仰头。那是一棵很大的树，树干粗得几十个人抱不过来，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开，撑起一片树冠。可树上没有叶子，也没有花，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手，朝着天空伸着。

沙华站在树前，忽然不动了。

“沙华？”

“我见过这棵树。”他说。

曼珠看他。

“在梦里。”沙华声音很轻，“每一世的梦里。我走到一棵大树前，树上没有叶子。我喊你的名字，喊不出来。然后树就倒了。”

他抬手，摸了摸树干。掌心贴上去的一瞬间，整棵树震了一下。从树根到枝梢，像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被惊醒了。

“曼珠。”沙华忽然转头看她，“这是三生石。”

曼珠心里一颤。她不知道三生石是什么，可她的身体记得。她把手也贴上树干。掌心触到树皮的瞬间，眼前忽然闪过画面——

花海，红裙，一个***在对面。她在跑，花绊住她的脚，她摔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男人不见了。她低头看，地上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两个字：沙华。

画面碎了。曼珠收回手，呼吸急促。

“我看到你了。”她说。

沙华握住她的手：“我也看到你了。”

“我们在这棵树下见过？”

“千年前。”沙华抬头看光秃秃的树枝，“我们偷来的那个晚上，最后一刻就是在这里。天规要降罚，你拉着我跑到这棵树下。你说，三生石前立过誓的妖，天规也拆不散。”

曼珠低头看树根。树根深深扎入花海，和花茎的根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我们立过誓吗？”她问。

沙华摇头。

“没有。天规来得太快，我们没来得及。”

曼珠松开他的手，走到树前。她把手掌按在树干上，闭上眼。

“那就现在立。”

沙华看着她的背影。红裙，赤足，发间别着一朵从花海里摘的花。和千年前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把手覆在她手背上。两个人的掌心叠在树干上，像之前在石室叠在石板上一样。

曼珠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藏了很久的咒：

“我叫曼珠。花妖。”

沙华接下去：“我叫沙华。叶妖。”

“我们同根而生，本该花叶不相见。”

“但我们偷了一夜。”

“天规罚我们永世错身。”

“我们没错过。”

曼珠睁开眼，转头看他。沙华也转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花海的微光里撞在一起。

“三生石前。”曼珠说，“我立誓。”

“我立誓。”沙华说。

“花叶同株，生死不分。”

“回头无路，也不回头。”

话音落下的瞬间，光秃秃的树干忽然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光来，红的，暖的，像有人在树心里点了一盏灯。光越来越盛，从树干蔓延到枝丫，从枝丫蔓延到整棵树。

树活了。

枯枝上抽出新芽，嫩绿的，一片一片往外冒。芽下面是花苞，青色的，一颗一颗鼓起来。像有人按了快进，整棵树在几个呼吸间从枯死到繁茂。

曼珠抬头看着满树花叶，眼眶发热。

“沙华，你看。”

沙华在看。满树的绿叶红花，花是彼岸花的红，叶是彼岸花的绿。花和叶长在同一根枝上，不分先后，不分彼此。

“它活了。”他说，“三生石活了。”

树上最后一朵花开透的时候，花心里飘出一点红光，落在曼珠掌心。红光里有一行字，是孟婆的笔迹：

“树活了，路就开了。但出了这门，天规还在。你们自己选。”

曼珠攥紧掌心。她看向沙华，沙华也在看她。

“走不走？”她问。

沙华握住她的手。

“一起。”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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