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赴审

三天后，孟婆换了身衣裳。

曼珠差点没认出来。孟婆穿了件深青色的袍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插了根素银簪。手里没端汤碗，揣着一卷泛黄的竹简。站在桥头等他们的时候，鬼差们路过都多看了两眼。

“看什么看？”孟婆瞪他们，“没见过老太太换衣服？”

鬼差们赶紧低头走了。那个记性差的老鬼魂站在桥尾，歪头看了半天，问旁边的鬼差：“那是谁？”

鬼差头也不抬：“孟婆。”

“孟婆？孟婆不舀汤了？”

“今天不舀。”

老鬼魂哦了一声，慢吞吞走了。

曼珠走到孟婆面前，上下打量她。孟婆把竹简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

“跟上。别磨蹭。”

沙华牵着曼珠的手跟上去。身后，青柏和阿萦、那对姐妹、还有陆续到的另外十七对花叶同株，排成两列跟在后面。二十对妖，有的牵着手，有的隔着半步，有的还在别扭。可都来了。

孟婆带着他们不走桥，绕到桥墩底下。藤蔓从桥骨里垂下来，密密匝匝缠成一根粗绳。孟婆抓住藤绳，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抓紧。走根脉上去。”

曼珠抓住藤蔓。掌心触到的一瞬间，暖流从藤里涌上来，顺着胳膊往全身灌。脚下一轻，人已经被藤蔓往上提。桥墩在脚下缩小，忘川河变成一条黑线，灰色的云层迎面扑来，又从身边滑过去。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脚下踩的是白玉地砖。

天界。

天界的天是金的。不是太阳那种金，是更淡的、像渗了水的金。云一层一层叠着，从脚下铺到天边。远处有楼阁，有白鹤，有穿银甲的仙兵列队走过。可他们站的地方是偏角，没谁注意到。

孟婆已经站在前面了。她整了整衣襟，把竹简从怀里取出来，握在手里。

“走。”

天规司的殿很大。白玉兹，金穹顶，正中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七个天官。无咎坐在最左边，面前摊着那卷帛。中间坐的是个白须老官，额间金印比司命的大一圈，眼睛半阖着，像没睡醒。

两边站满了仙兵，银甲森森。殿外廊下还站着些看热闹的仙官，伸着头往里望。

曼珠和沙华走进殿门的一刻，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她攥紧沙华的手，赤足踩在白玉砖上，脚心冰凉。

白须老官睁开眼。他看过来的时候，目光在曼珠腕间的藤蔓上停了一瞬。

“花妖曼珠，叶妖沙华。”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满殿都听得清，“天规司接到无咎天官呈报，称你二人未经核准，擅自收容花叶同株二十对，私扩根脉，干预天规司职权。可有此事？”

曼珠抬头。老官的眼睛半阖着，可她知道，他什么都看得见。

“有。”她说。

殿外一阵低哗。无咎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回去。

老官点头：“认了就好。天规第一条虽改，花叶同株归位须经天规司核准。你们私收二十对，坏了规矩。”

沙华往前一步：“天规第一条改的是‘三界不禁’。既然不禁，为什么要核准？”

无咎开口：“不禁归不禁，核准归核准。天规司立了十几万年，花叶同株归位涉及三界因果，岂能由两个守桥的妖说收就收？”

沙华看他：“千年前你写罚令的时候，可曾想过因果？”

无咎脸色一沉。

老官抬手，压住两人。

“好了。天规司不看旧账。只看现在。”他看向曼珠，“二十对花叶同株已在桥上种根开花，天规司若强行遣散，奈何桥塌，地府乱。这个后果，天规司不愿担。可你们私扩根脉，越过天规司，这个先例也不能开。”

曼珠听出话里的松动。她攥了攥沙华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那我们立个规矩。”

老官挑眉。

“以后每来一对花叶同株，都报天规司。天规司核准，我们就收。不核准，我们就不收。但核准的凭据，不能由无咎天官一人说了算。”

无咎冷笑：“你想怎样？”

“由孟婆验。”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口。孟婆站在那儿，深青袍子，素银簪，手里握着那卷竹简。她不紧不慢走进殿来，对老官拱了拱手。

“老身在地府舀汤几千年。哪对花叶同株该聚，哪对不该聚，哪对散了是命，哪对散了是冤，老身比天规司的卷宗清楚。”

无咎站起来：“孟婆是天规司外的人，无权核准。”

孟婆看他一眼，把竹简展开。竹简上密密麻麻刻着字，是手写的，墨迹深浅不一，看样子写了很久。

“天规司第三千六百卷，第七条。”孟婆念，“凡涉及地府根脉之事，地府守官有协理之权。老身是地府守官，守的就是忘川和奈何桥。”

无咎脸色变了。

老官接过竹简，翻了翻，半阖的眼终于全睁开了。他看了一会儿，把竹简合上，放在案上。

“孟婆所言属实。”他说，“天规司卷宗确有此项。”

无咎攥紧手里的帛。帛被攥得发皱，金字歪了。

老官看了看曼珠和沙华，又看了看殿外站着的二十对花叶同株。那些妖有的牵着手，有的低着头的，有的正偷偷看殿内的热闹。他叹了口气。

“核准之权，天规司与孟婆共同行使。每对花叶同株归位，天规司出令，孟婆验根。两方认可，方可留乔。”

他顿了一下，看向无咎。

“无咎天官，你拟令。”

无咎站着没动。半晌，他坐下来，展开帛，提起笔。笔尖悬在帛上，久久没落。最后他写了两个字：准了。

帛上金字一亮，飞入殿中，化成一道光落入曼珠掌心。掌心里多了一个印记，金红色的，像花苞。

曼珠攥紧掌心。那朵花苞在她手里跳了一下，暖融融的。

走出天规司大殿时，曼珠抬头看天界的金云。云一层一层叠着，白鹤从云间飞过，仙乐隐隐约约飘来。她忽然想起忘川河边的灰天，想起桥上的红花绿叶，想起那个记性差的老鬼魂。

“想什么呢？”沙华问她。

曼珠收回目光，笑了笑。

“想家了。”

孟婆走在前面，深青袍角被天风掀起。她回头看了曼珠一眼，嘴角往下撇着，可眼底有光。

“回家。汤还温着。”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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