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百对

日子在桥上过得快。

曼珠数不清了。她只知道，藤上的花越来越多，桥栏上的绿越爬越密。每来一对花叶同株，就在桥墩底下种一颗种子，根连根，茎连茎。种到第五十颗时，桥墩底下已经密密麻麻缠成一团，像一只巨大的手攥着地府的脉。

孟婆验根验得越来越慢。有的根正，一验就过。有的根歪，长着长着就往别处拐，孟婆得拿勺子去拨。还有的根烂了半截，孟婆蹲在桥墩底下，皱着眉头拿小刀修，修完抹一把忘川河底的泥，包上，等它自己长好。

“这根不对。”孟婆从桥墩底下钻出来，手里捏着一根黑了的根须，“青柏和阿萦的根。有一截烂了。”

曼珠凑过去看。青柏和阿萦也跟过来。阿萦攥着衣角，脸色发白。

“怎么会烂？”青柏问。

孟婆看他一眼：“你们吵架了？”

青柏和阿萦对视一眼。阿萦低下头，青柏没吭声。

“吵架伤根。”孟婆把烂根切掉，抹上泥，“花叶同株的根连着心。心不齐，根就歪。歪了不修，整根都烂。根烂了，花就谢。”

阿萦蹲下去。她把手贴在桥面上，掌心触到的地方微微发凉。青柏也蹲下来，把手覆在她手背上。两根藤蔓从他们腕间垂下去，钻进桥缝里。

“对不起。”青柏低声说。

阿萦摇头：“是我先翻的旧账。”

“是我先提的。”

“我先。”

“我先。”

孟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翻了个白眼。

“行了。根修好了。再吵，自己修。”

青柏和阿萦没再吵。可那天之后，曼珠发现他们俩的手一直牵着。从桥头牵到桥尾，吃饭牵着，看花牵着，连靠着桥栏打盹都牵着。牵着牵着，烂过的那截根重新长好了，比别的根还粗些。

第五十对来的时候，是个傍晚。地府没有傍晚，可那天桥上的花光暗得早，像谁把灯拧小了。桥尾走来两个人，一高一矮，都穿着灰。高的那个瘦得像根竹竿，矮的那个胖些，走路一摇一摆。

走到桥中央，高的那个停下来，低头看花。矮的那个也跟着停下，喘了口气。

“我们是花叶同株。”高的那个说，声音闷闷的，“我姓木，她姓禾。种了四百年的树，前几天才化形。”

曼珠看着他们。木和禾站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像两棵长在一起太久的树，分开反倒不自在。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沙华问。

禾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闻着花香来的。我鼻子灵，隔着三座山都能闻到。”

木点头：“她闻了三天，我们就走了三天。”

曼珠笑了。她从桥栏上摘了两朵花递过去。木和禾一人一朵，攥在手里。花在他们掌心绽了绽，红光漫过手腕，往胳膊上爬。两个人身上的灰气褪了些，露出底下青翠的底色。

“找地方坐。”曼珠说，“桥墩底下随便挑。”

木和禾牵着手往桥墩走。走了几步，木回头问：“听说天规司要核准？”

“孟婆验根就行。”沙华说，“她脾气不太好，你们忍忍。”

木和禾下去了。很快，桥墩底下传来孟婆的声音：“根倒是好根。就是长了四百年，缠得太紧了。松一松，别勒着对方。”

曼珠靠在桥栏上，看桥上的花。五十对花叶同株，有的坐在桥栏上聊天，有的靠在藤蔓上打盹，有的在桥尾帮着鬼差指路。青柏和阿萦牵着手从桥头走过来，看见她，点了点头。那对姐妹坐在桥中央，姐姐在给妹妹编花环，妹妹歪着头打瞌睡。

“沙华。”

“嗯。”

“我们是不是快满一百对了？”

沙华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他抬头看桥头，又看桥尾。花从桥头开到桥尾，从桥尾开到桥墩，从桥墩开到忘川河面。藤蔓垂进黑水里，在河面上开出花来。

“八十七对。”他说，“还差十三对。”

曼珠转头看他：“你数着？”

“嗯。每天数一遍。”

曼珠笑了。她伸手去够他眉骨上的疤，指尖刚碰到，就被他捉住了。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指根上轻轻磨。

“沙华。”

“嗯。”

“你说，集齐一百对的时候，会怎样？”

沙华想了想。

“不知道。但桥会变重。”

曼珠低头看桥。石板下的绿光在脉动，跳得比从前沉稳。桥骨里缠着八十七根茎，每一根都连着地府的脉，每一根都扎进桥骨里。根越多，桥越稳。可桥也越沉。

“重了好。”曼珠说，“重了，天规就搬不动了。”

桥尾，那个记性差的老鬼魂又来了。这次他没站在桥尾，他走到了桥中央。鬼差要拦，曼珠摆了摆手。

老鬼魂站在花丛中间，歪着头看。他看了很久，伸手碰了一朵花。花瓣蹭了蹭他的指尖，没有吸他的气，反而亮了亮。

“这花认得我。”老鬼魂说。

鬼差愣了：“您说什么？”

老鬼魂低头看自己的手。枯瘦的手指上，有一道极淡的绿痕，从指根延伸到指腹，像被花茎缠过。

“以前有人给过我花。”他说，“很久以前。我忘了。”

曼珠走过来。她看着那道绿痕，蹲下去，把手贴在他手背上。绿痕触到她的掌心，忽然亮了一下，从指腹往手腕爬。

“你转世过。”曼珠说。

老鬼魂看她，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点光。

“花叶同株的花气还在你魂里。”曼珠站起来，从桥栏上摘了一朵花，递给他，“拿着。去找她。”

老鬼魂接过花。花在他掌心绽了绽，红光顺着绿痕往上走，爬过手腕，爬过胳膊，爬进心口。他低头看着，浑浊的眼珠慢慢清了。

“她叫什么？”他问。

曼珠摇头：“不知道。但花认得。你拿着花走，走到她面前，花会告诉你。”

老鬼魂攥着花，慢慢往桥尾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曼珠一眼。

“那花真好看。”

“嗯。”

他走了。鬼差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桥尾灰雾里。

“他能找到吗？”鬼差问。

曼珠看着桥尾的方向。灰雾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老鬼魂手里那朵花在亮。

“能。”她说，“花认根。根在，就找得到。”

第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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